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是彻底的、绝对的无声。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连血液流动的细微响动都消失了。只有意识还在飘,像一缕烟,浮在黑暗里,浮在虚无中。
姬无双“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口气,像随时会散开的雾。他试着动手指,没反应。试着睁眼,眼皮像被缝死了。试着呼吸,肺里空荡荡的,吸不进也吐不出。
然后才是痛。
不是尖锐的痛,是钝的,弥漫的,从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丝神经里渗出来的痛。像整个人被碾碎了,又粗糙地拼凑起来,接缝处全是裂痕,一动就要散架。
他“看”见自己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濒死前的、超越肉体的感知。他看见自己躺在某个地方,身下是粗糙的、温热的岩石,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渗出暗红色的黏液,像伤口在流脓。
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称之为身体了。
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骨头刺破皮肉,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沾满黏液和血污。胸口塌陷下去,肋骨断茬像犬牙交错,能看见底下微弱起伏的肺叶,还有那颗跳得极其缓慢、几乎要停下的心脏。脊椎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只有一层皮连着,像破布娃娃被粗暴地撕开又勉强缝上。
最恐怖的是脸。
左半边脸还算完整,只是青紫肿胀,眼睛紧闭,嘴角咧开,露出半截断牙。右半边脸……没了。从颧骨到下巴,皮肉被整个撕掉,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和暗红的肌肉纤维。眼窝空着,眼球不见了,只剩一个血窟窿,边缘还挂着几丝神经。
他“看”着这样的自己,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啊,原来我变成了这样。
像一摊被随手丢弃的垃圾,烂在这深渊最深处,连野狗都不会来啃。
意识又开始飘散。
这一次更彻底,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变淡,最后融进无边的黑暗。过往的记忆碎片在黑暗里浮沉——五岁写字,十岁筑基,十五岁结丹,堂兄温和的笑,父亲颤抖的手,护身符碎裂时的温暖……
都淡了,像褪色的画,像隔水的雾。
最后剩下的,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悸动。
“咚……”
“咚……”
“咚……”
很慢,很久才跳一下,像垂死者的脉搏。但就是这点跳动,拽着他的意识,没让它彻底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万年——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残躯。
很轻,像羽毛拂过。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越来越多的触碰,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粘腻,带着湿漉漉的滑腻感。是那些触须,肉山嘴巴里的触须,它们追下来了。
触须缠上他的断肢,缠上他塌陷的胸口,缠上他裸露的骨头。没有用力绞杀,只是缠绕,像蟒蛇在确认猎物的死活。黏液从触须表面分泌出来,滴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在腐蚀,又像在……消化?
姬无双没有反应。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痛得太多,反而麻木了。意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着触须在自己身上蠕动,看着黏液腐蚀皮肉,看着骨头一点点变黑、变脆。
要死了吧。
这次真的,要死了。
也好。
死了就不用痛了,不用恨了,不用看着那张温和笑着的脸底下,藏着怎样恶毒的算计。不用背负九阳神脉,不用做姬家的希望,不用被所有人期待,又被所有人背叛。
就这样烂掉,化成这深渊里的一滩脓水,和那些残骸一起,永世不得超生。
挺好的。
意识最后一点光,开始熄灭。
可就在这时,胸口那点微弱的悸动,忽然变得有力起来。
“咚!”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闷鼓。缠在胸口的触须被震开,黏液被震散,连身下的岩石都微微颤动。
“咚!咚!”
连续两下,更重,更沉。残破的心脏像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开始疯狂搏动,泵出粘稠的、暗红的血。血流过断裂的血管,流过破碎的经脉,流过每一寸濒死的皮肉。
所过之处,那些触须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黏液停止腐蚀,伤口边缘开始蠕动——不是愈合,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暗红色的肉芽从断骨处冒出来,像蛆虫,疯狂生长,缠绕,交织,把断裂的骨头强行接在一起。
姬无双“看”见自己的右腿——膝盖以下原本只剩白骨,现在白骨表面覆盖上一层暗红的肉膜,肉膜下生出新的血管、神经、肌肉,像藤蔓爬满枯树。新生长的部分颜色很深,近乎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摸上去冰凉,硬得像铁。
这不是愈合。
是魔化。
葬仙渊的魔气,正在改造他的身体,把他变成和那些残骸一样的、不生不死的怪物。
“不……”
他想喊,可喉咙早就碎了,只能发出气音。他想挣扎,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肉芽蔓延,看着自己的残躯被魔气一点点侵蚀、重构。
暗红的肉膜从左脸伤口开始生长,覆盖裸露的骨头,填满空荡的眼窝,最后在表面“长”出一只新的眼睛。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渊般的暗,深处有细碎的红光在闪烁。
右臂,左腿,胸口,后背……魔化的进程在加速。
两股力量在全身经脉里撕裂,像冰与火在厮杀,带来新一轮、更剧烈的痛苦。
不是用喉咙,是用灵魂在嘶吼。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深渊底部荡开,撞在岩石上,反弹回来,变成无数回音,层层叠叠,像无数个他在同时尖叫。
回音惊动了什么。
不是触须,是更深处的存在。那座肉山,或者说,噬天道人残魂的核心,缓缓“醒”了。
姬无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更直接的、穿透皮肉骨髓的注视。那目光冰冷、贪婪、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扫过他残破的身体,扫过正在魔化的部分,最后停在他心脏的位置。
准确地说,是停在心脏里那点微弱的悸动上。
“九阳……血脉……”
那个古老、苍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像贴在耳边低语。
“……可惜……碎了……”
声音里带着惋惜,又带着某种……兴奋?
“……不过……碎了……更好……”
话音落下,一股庞大的、蛮横的意识,像决堤的洪水,冲进姬无双的识海。
不是夺舍,是更粗暴的灌注。把无数破碎的记忆、扭曲的执念、疯狂的嘶吼,一股脑塞进来。姬无双的识海像被重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裂痕,随时可能崩溃。
他“看见”了。
看见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星空中咆哮,挥手间星辰陨落。看见巨人被无数金光笼罩,金光化作锁链,把他拖入深渊。看见巨人咆哮、挣扎、诅咒,最后肉身崩解,只剩一缕残魂,被镇压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三千年。
三千年的孤独,三千年的怨恨,三千年的疯狂。
所有这些,都灌进姬无双的识海,要把他同化,要把他变成另一个“噬天”。
意识在崩溃边缘。
最后一点清明,像暴风雨里的孤舟,随时会被巨浪吞没。姬无双咬紧牙——如果那还算牙的话——用尽最后力气,把意识缩成一团,缩进心脏里那点微弱的悸动中。
悸动成了孤岛,成了灯塔,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巨人的意识还在冲击,像潮水拍打礁石。每一次冲击,孤岛就缩小一分,光芒就黯淡一分。姬无双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一点点,被巨人的记忆吞噬,被三千年的怨恨同化。
就在光芒即将彻底熄灭时,心脏深处,那点悸动忽然变了节奏。
不再是垂死的、缓慢的跳动。
而是……
“咚——咚——咚——”
有力,沉稳,像战鼓,像春雷,像某种古老祭典上的律动。
随着这律动,心脏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破碎,是破壳。
像鸡蛋孵化,像种子发芽,像沉睡的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