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展出来,夜已经深了。
邢小夭和陆知衍没回公寓,拐进了路边一家烧烤店。炭火噼啪,羊肉串在架子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尝尝。"陆知衍递过一串。
邢小夭咬了一口。羊肉的油脂在舌尖炸开,外焦里嫩,火候正好。但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意识海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刑天,不是炎炎,是某种……回响。像回声,像习惯,像身体记住了不存在的存在。
"羊肉差点。"她脱口而出。
然后愣住了。这不是她的评价。她不懂羊肉,不懂火候,不懂哪里的羊肥哪里的羊瘦。
"火后也差点。"她又说出一句。
说完,她捂住嘴,眼眶发热。这是他们的评价。刑天会说"此羊非宁夏滩羊,肥而不腻者,方为上品"。炎炎会喊"火太小了!要烈!要像旌旗一样烈!"
她闭上眼睛,拼命向意识海深处探去。
空空如也。
没有低沉的笑声,没有叽叽喳喳的吵闹,没有"成何体统",没有"我知道"。
只有一片死寂,像古战场上的雪。
但刚才那两句评价……
"他们还在。"邢小夭睁开眼,声音发抖,"陆知衍,他们还在。只是……被什么绊住了。像隔着一层……"
"像隔着归墟之井?"陆知衍接话,脸色凝重。
"像隔着更厚的东西。"邢小夭握紧他的手,"我们得快点。去找徐子崴,去找那个画里的人。刑天能闻到味道,他能感应到什么。我们要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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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宋庄工作室。
院子里的画比展厅更多,更乱,更私密。东墙是一排倦鸟归巢图——玄色大鸟,翅膀疲惫,飞向模糊的巢穴。西墙是一幅食铁兽——熊猫年年,却一改萌态,眼神凶猛,爪子按着断裂的竹子,像在按着自己的战利品。
还有几幅古战场图。似有非有,似无非无。旗帜,干戚,烟尘,却没有人影。像被刻意抹去了,像记忆本身在逃避。
邢小夭站在《倦鸟归巢》前,看着那只玄色大鸟,看着它疲惫的翅膀,看着那个模糊的、像光又像火的巢穴。
突然,她的神色冷淡下来。
不是她的表情。是某种古老的、带着战意的、居高临下的蔑视,透过她的脸,透出来。
"哼!"她开口,声音带着不属于她的回响,"天命玄鸟?不过是拉偏架的睁眼瞎而已。"
说完,她愣住了。
徐子崴也愣住了,画笔从指间滑落,颜料溅在画布上,像血。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邢小夭和陆知衍对望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识得刑天吗?"
"刑天"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徐子崴的身体僵住。
他的眼睛开始变化。迷茫的、画家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撕开,露出下面的——愤怒。古老的,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愤怒。
"刑天?"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韵律,"那个莽夫?"
邢小夭血液凝固。
"白白丢了自己的头!"徐子崴——不,是他体内的存在——声音提高,像古钟被敲响,"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舞什么?舞给谁看?"
他猛地抓住画架,指节发白,像抓住某种武器:"莽夫!蠢货!明明可以避,明明可以等,明明可以——"
他停住。
像被自己的话吓到。像某种情绪冲破了闸门,又突然意识到身在何处。
"明明可以什么?"邢小夭轻声问。
徐子崴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那双属于古老战魂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愤怒褪去,露出下面的……疲惫。像战了三千年,终于发现敌人不是帝,是自己。
"吾……"他声音轻下去,"吾说了什么?"
"你说刑天是莽夫,"陆知衍说,"你说他白白丢了头。你……"
"吾不识得他。"徐子崴突然说,像否认,像逃避,像被戳破了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
他转身,背对他们,肩膀微微发抖:"走。吾……吾今日不适。汝等走。"
"徐先生,"邢小夭上前一步,"你体内的那位,她认识刑天,对吗?她……"
"走!"
画笔被扫落在地,颜料四溅。徐子崴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哭腔——不是他的,是体内那个存在的,是某个古老战魂在凡人身体里,第一次失控。
"吾说了不该说的。吾……吾尚未记起自己是谁,如何能……"他顿住,像找不到词,"如何能评判他人?"
他转向他们,眼睛红得惊人,像火,像血,像某种不肯熄灭的执念:"汝等寻刑天,去别处寻。吾……吾帮不了。吾甚至不知,吾为何恨他,又为何……"
他停住,挥手,像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走。"
门被关上。不是摔门,是哀求。像在说:别让我再看见你们,别让我想起那些我不该记得的,别让我……
别让我承认,我记得他。
邢小夭和陆知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满院的画——倦鸟归巢,食铁兽怒,古战场空无一人。
"她认识他,"邢小夭说,声音很轻,"不只是认识。是并肩过,是失散过,是……"
"是恨过,"陆知衍接话,"也是在乎过。"
"拉偏架的睁眼瞎,"邢小夭重复那句话,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刑天当年,是不是被她和黄帝一起……"
"一起打败了?"
"或者,"邢小夭看向那幅《食铁兽》,看向那个凶猛的熊猫,"一起背叛了?"
风过院子,卷起画纸的边角。倦鸟归巢图里,那只玄色大鸟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们,带着某种古老的、未解的、像恨又像悔的复杂。
"她会想起来的,"邢小夭说,"就像刑天会闻到味道一样。他们会一个个想起来,然后……"
"然后?"
"然后面对。"她握紧陆知衍的手,"面对他们当年为什么分散,面对'归位'到底是什么,面对……"
她顿住,看向意识海深处。那里仍然空空如也,但她知道,刑天在听。在某个深处,某个远处,某个被羁绊住的地方,他在听,在闻,在等。
等他的旧识一个个醒来。
等他的阵,重新聚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