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博的烧烤店,是露天的。
矮桌,矮凳,小马扎,每人面前一个巴掌大的小炉子,炭火红旺。肉串上来时,是半熟的,还在滋滋冒油,需要自己再烤,烤到焦香流油,蘸酱,卷饼,大口吃。
刑天通过邢小夭的眼睛,看着这一切,意识海里一片寂静——那是震撼的寂静。
"此……此为何物?"
"烤炉,"陆知衍示范,把一串五花肉放上炉子,"自己动手,烤到喜欢的程度。嫩一点,焦一点,都行。"
"凡人……竟能掌控火候?"
"能。"邢小夭在心里说,"而且您现在也能。通过我。"
她拿起一串羊排,学着旁边客人的样子,放在炉子上。炭火舔舐油脂,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油星溅起,香气炸开。
刑天在意识海里倒吸一口气:"此味……此味……"
"别急,还没熟。"
"吾知!但吾……吾能感觉到,那油脂在高温下的变化,那蛋白质在焦化时的香气……"刑天的声音颤抖,"这比吾之时代,精妙百倍!"
羊排烤好了,金黄焦香,油脂透亮。邢小夭蘸了孜然辣椒面,卷进小饼里,送入口中。
外壳酥脆,内里鲜嫩,羊肉的膻香被孜然中和,辣椒激发味蕾,小饼的麦香包裹一切——
"!!!"
意识海里,刑天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像猫打呼噜又像虎啸山林的叹息:"……此味,只应天上有。"
"您慢点,"邢小夭在心里说,"还有很多。"
"还有多少?"
陆知衍正在往炉子上放烤生蚝、烤扇贝、烤豆腐、烤鱿鱼须,还有一盘腌制好的鸡翅中。旁边桌上,有人点了烤脑花,邢小夭犹豫要不要试试。
"吾要那个!"刑天突然说,"那个白色的,在壳里的!"
"生蚝?"
"生蚝!吾识得!东海之滨,有此物,大如盘,生食,谓之为'蛎'!但此做法……"他看着蒜蓉酱料覆盖在生蚝肉上,在炭火下咕嘟冒泡,"此做法,闻所未闻!"
邢小夭夹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蒜蓉的辛香,蚝肉的鲜甜,酱汁的浓郁,在舌尖融合——
"鲜!鲜!鲜!"刑天连说三声,"较之上古,有过之而无不及!吾当年,为何没有此等吃法!"
"您当年有酱吗?"
"……有盐。"
"有蒜吗?"
"……有薤。"
"有辣椒吗?"
刑天沉默,然后悲愤:"……无。"
邢小夭笑出声,转述给陆知衍。他也笑,把烤好的豆腐推到她面前:"让他尝尝这个。淄博特色,豆腐烤到外皮焦脆,内里嫩滑,蘸甜面酱。"
豆腐入口,刑天再次震撼:"此物……此物乃黄豆所制?"
"对,豆腐。"
"吾之时代,有'菽',有'豉',但无此物!此口感,此滋味……"他顿了顿,"吾想学会做法。"
"您学干嘛?"
"吾……"刑天卡壳,然后闷闷地,"吾想,若有一日,吾能自食,吾要自己做。做给……"
"做给谁?"
"做给汝等。"他说得飞快,像怕被发现,"汝等请吾吃了这许多,吾要还礼。吾之战神,不欠凡人。"
邢小夭眼眶微热,转述给陆知衍。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好,我教他。等他能自食了,我们一起开店,叫'刑天烧烤',他烤,我们吃。"
"吾不烤!吾是战神,非厨子!"
"他说,"邢小夭翻译,"他说他是战神,不是厨子。但……"她顿了顿,"但他可以当'名誉店长',偶尔指导火候。"
"成交。"陆知衍举杯,以茶代酒,"敬名誉店长。"
三"人"碰杯,炭火噼啪,肉香四溢。
吃到后半程,刑天已经满足了七成,开始挑剔:"那鱿鱼,烤得过老,失了弹性。那鸡翅,腌制时糖过多,掩盖了肉香。那……"
"您刚才还说都好吃。"
"那是饥饿时的判断,"刑天说得理直气壮,"现在吾饱了,要追求更高境界。"
"您饱了吗?"
"吾……"他停顿,像在体内检查,"吾之魂灵,本无饥饱。但借汝之躯,尝汝之味,吾能感觉到,那种……那种……"
"幸福感?"
"吾不知此词。但吾想,"刑天的声音轻下去,"吾想再来一扇羊排。要小羊,嫩,撒椒盐,不辣。"
邢小夭笑,转述给陆知衍。
他也笑,招手叫服务员:"再来一扇羊排,要小羊,嫩,撒椒盐,不辣。还有……"他看向她,"还有什么想吃的?"
"他说,"邢小夭闭眼感受,"他说想尝尝……烤棉花糖。"
"什么?"
"隔壁桌小孩在吃的,"刑天闷闷地,"白色的,软软,烤后焦黄,拉丝……吾想知晓,甜是何味。"
陆知衍愣了一秒,然后大笑,笑得拍桌子:"好!烤棉花糖!十串!"
棉花糖上来,串在竹签上,像一朵朵白云。邢小夭放在炉子上,慢慢转动,看着它膨胀、焦黄、表面结成脆壳。
送入口中,外壳酥脆,内里融化,甜得像一口浓缩的蜜。
"……"刑天久久无言。
"怎么样?"
"吾……"他的声音带着某种颤抖,"吾记起来了。吾之上古,亦有甜。蜂蜜,野果,甘蔗……但此甜,不同。此甜,是凡人创造的甜,是……"
"是幸福?"
"是幸福。"刑天确认,声音轻得像叹息,"吾想,再幸福一点。再多尝一些。再……"
他停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邢小夭和陆知衍都愣住的话:
"吾想, incomplete,亦无妨。"
"什么?"
"吾说,"刑天重复,声音清晰,"不完整,亦无妨。若完整意味着离开此味,离开此人,离开……吾宁愿,永远困于汝体内,做一只……馋鬼。"
邢小夭眼眶发热,转述给陆知衍。
他也眼眶发热,但笑着,举起茶杯:"那,为了'馋鬼',干杯?"
"干杯。"
三只杯子,两个实体,一个魂灵,在淄博的夜色中,在烧烤的烟火里,轻轻相碰。
而十五,月升,归墟之井,可以等。
至少,等战神再幸福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