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柳枝胡同,比前几夜更沉,空气闷热粘稠,远处隐隐有雷声滚动。小院内,苏清刚刚完成一张“五雷符”的最后一笔。符纸是特制的深黄色,边缘用金粉勾勒云纹,中间雷霆符篆以朱砂混合雄鸡冠血粉书写,笔走龙蛇间隐有电光流转。以她炼气二层的灵力绘制此符,依旧有些勉强,额角见汗,但符成之时,一股凌厉刚正的破邪气息扑面而来,与之前那些基础符箓不可同日而语。
她将这张新成的五雷符小心折好,与另外几张新绘的“金光符”、“破煞符”放在一起。桌角,那十二块雷击桃木牌正被一盏特制的小油灯(灯油掺了柏子粉和朱砂)烘烤着,淡金色的烟气缭绕牌身,缓慢地进行着二次蕴养和加持。
做完这些,她才感觉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空虚袭来。强行冲关的后遗症开始显现,经脉隐隐作痛,神魂也因透支而有些眩晕。她吞下一颗用老山参须和柏子粉搓成的简易药丸,盘膝调息,借助聚灵阵缓缓恢复。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吱呀作响。
突然!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她灵台深处传来!仿佛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她的神魂!
“唔!”苏清闷哼一声,猛地捂住额头,身体晃了晃。
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她留在锦江小区1803大门内侧那张“预警符”被强行触发后,通过极其微弱的神魂联系,传递回来的警报!
有人闯入了她之前租住的公寓!而且触动了符箓!更关键的是,触发的方式不是“窥探”或“接近”,而是暴力破除!那刺痛感中,带着明显的恶意和一种……熟悉的阴冷气息!
与傅沉身上、佛堂地下同源的咒煞气息!虽然更加稀薄、隐晦,但绝不会有错!
对方果然找上门了!而且直接冲着她的旧居去了!
他们是在找什么?找她留下的痕迹?找可能存在的线索?还是……确认她是否还在那里?
苏清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眩晕,立刻抓起手机,迅速给周谨发了一条加密信息:【锦江小区旧居被闯,对方带有咒煞气息,速查监控,清理我遗留的所有个人物品痕迹。】
信息发出,她立刻关机,拔出电话卡,掰断。然后,又以最快速度,将桌上新绘的符箓、正在蕴养的桃木牌、以及所有与绘制符箓相关的工具材料,全部扫入背包。那盏特制的小油灯也被迅速熄灭、拆解、收起。
做完这一切,她背上背包,没有丝毫犹豫,吹熄屋内唯一的油灯,如同一道影子般闪出房门,翻过小院低矮的后墙,落入后面更加黑暗狭窄的巷道之中。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墙后的下一秒——
“砰!!!”
柳枝胡同小院的木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三个身穿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诡异黑色面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院内。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人守住门口,两人如同猎豹般直扑屋内!
屋内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淡淡香火和草药气息,以及地面上那个尚未完全消散的聚灵阵的淡淡痕迹。
“跑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其中一个面具人喉中发出,语气冰冷,“刚走不久,气息还在。”
“搜!”另一个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三人立刻散开,在狭小的屋内和院中快速搜查。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抽屉被拉开,床板被掀开,墙角地面被仔细敲打检查。
但苏清离开时处理得非常干净,除了那个阵法的残余痕迹和空气中无法立刻散尽的气息,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头儿,有发现。”守在门口的那个面具人低声道,他蹲在院门内侧,指尖捻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粉末——那是苏清埋下的“预警泥丸”被触发后崩散的一点碎末。
为首的面具人走过来,接过那点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老坟土混合朱砂……还有一丝极淡的灵性残留。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站起身,环视空荡荡的小院,声音愈发冰冷:“目标警惕性极高,且有反追踪能力。通知‘那边’,人已转移,特征确认,疑似掌握某种‘古法’,危险等级上调。请求动用‘灵嗅’,进行区域追踪。”
“是!”另一人立刻拿出一个造型古怪、如同老旧怀表般的黑色仪器,按下某个按钮,低声汇报。
为首的面具人则走到屋内那个聚灵阵残留的痕迹旁,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罗盘非铜非木,颜色暗沉,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某种复杂的符文刻印。他将罗盘悬在阵法痕迹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罗盘上的符文开始微微发光,指针无规则地颤动起来,最后,指向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城西老区的更深处,靠近山林的方向。
“追!”面具人收起罗盘,没有丝毫拖沓,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小院,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渐起的风雨之中。
而此时的苏清,已经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穿行了近二十分钟。她没有走大路,专挑最偏僻、最黑暗的小路,时而翻墙,时而钻过破损的篱笆,行动路线毫无规律可言。
炼气二层的修为,让她身法更加敏捷,五感也敏锐了不少。她能清晰地听到远处逐渐靠近的雷声,闻到风中带来的泥土腥气,也能隐约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盯梢般的窥视感,正在缓缓逼近。
对方有追踪高手!而且,很可能动用了某种非常规的追踪手段!
不能再这样盲目逃窜了。对方对这片老城区显然比她更熟悉,继续躲藏,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反击!或者,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苏清脑中飞快盘算。她停下脚步,藏身在一处废弃老屋的断墙后,从背包中快速取出两张新画的“甲马神行符”贴在双腿,又拿出两张“金光护身符”贴在胸前背后。然后,她取出那根颜色暗淡了些许的“阴蚀铁针”,以及一小撮“雷击木炭粉”。
她将雷击木炭粉均匀涂抹在阴蚀铁针的针尖之上。这两样东西,一阴一阳,属性相冲,强行结合,极不稳定。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大部分灌注到右手食指与中指之上。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芒。
她闭上眼睛,神识最大程度地外放,如同雷达般扫描着周围百米范围内的气息。
来了!
三个!速度很快!呈扇形包抄过来!距离不到五十米!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古怪仪器,正是追踪的源头!
就是现在!
苏清眼中寒光一闪,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那点金芒陡然炽亮!她手腕一抖,那根涂抹了雷击木炭粉的阴蚀铁针,如同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毒蛇,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以惊人的速度,不是射向追兵,而是射向她头顶斜上方一棵老槐树最粗壮的枝干!
“噗!”
阴蚀铁针深深没入树干!
针体上涂抹的雷击木炭粉,与针体本身蕴含的千年阴煞死气,在被苏清灵力强行催发、又射入富含生机的树木瞬间,产生了剧烈的、不可控的冲突和反应!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并非巨响,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能量湮灭般的诡异声响!
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槐树,被击中的部位猛地一鼓,随即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树皮寸寸龟裂,木屑纷飞!一股混乱、暴烈、夹杂着阴寒与灼热气息的能量冲击波,以炸点为中心,骤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尘埃激扬!附近几棵小树直接被掀断,废弃房屋的瓦片哗啦啦掉落!
“不好!”
“小心!”
正在包抄而来的三个面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手!他们感应到能量波动时已经晚了!为首那人手中的古怪罗盘指针疯狂乱转,发出刺耳的尖鸣!
三人反应极快,立刻向不同方向扑倒,试图躲避。但爆炸来得太突然,冲击范围也不小。
“噗!”手持罗盘那人的面具被一块激射的木屑划破,露出小半张苍白而震惊的脸。他手中的罗盘更是灵光乱闪,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暂时失灵。
另外两人虽然及时扑倒,也被混乱的能量流和尘埃弄得灰头土脸,气息不稳。
而就在这爆炸引发的混乱、尘埃遮蔽视线、对方追踪仪器暂时失效的刹那——
苏清双腿上的“甲马神行符”光芒一闪!
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比箭更快!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与爆炸冲击波扩散的方向呈九十度直角,朝着老城区最边缘、靠近荒山野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之快,在夜色和尘埃的掩护下,几乎如同瞬移!
“追!”为首的面具人从地上跃起,抹去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看着手中暂时失灵的罗盘,又望向苏清消失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神又惊又怒,“她往野狗岭方向跑了!通知‘灵嗅’绕前拦截!绝不能让她进山!”
“是!”
三人顾不上整理狼狈的形象,再次展开身法,朝着苏清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但失去了罗盘的精准指引,又被爆炸耽搁了数秒,距离已然拉开。
风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很快连成雨幕,浇灭了爆炸引燃的零星火苗,也冲刷着地面的痕迹。
苏清在雨中狂奔,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她更加清醒。甲马神行符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双腿传来酸胀感。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的追踪感虽然减弱,但并未消失,对方显然还有后手。
野狗岭,是她之前神识探查时注意到的方向,那里是城西老区与真正荒山的交界,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进了山,对方追踪的难度会大大增加,她也更有周旋的余地。
但前提是,她能在那什么“灵嗅”绕前拦截之前,冲进去!
雨越下越大,能见度急剧降低。道路变得泥泞。
苏清咬牙,将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双腿,速度再次提升一截。
前方,老旧建筑的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黢黢的山影和杂乱的灌木丛。
野狗岭,近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入那片相对开阔的山前荒地时——
一道瘦削、佝偻、披着黑色雨披的身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突兀地出现在了荒地边缘的一棵歪脖子老树下,恰好拦在了她前进的路上!
那人抬起头,雨披的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苍老脸庞,以及一双浑浊得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枯瘦如鸡爪的右手,正牵着一根脏兮兮的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拴着一只……狗?
不,那不是正常的狗。
那东西体型有牛犊大小,浑身皮毛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仿佛溃烂又愈合了无数次的狰狞皮肉。它没有尾巴,四肢异常粗壮,爪尖乌黑锋利。而它的头颅……竟然长得有七分像人!一张扭曲的人脸上,布满了缝合的疤痕,咧开的嘴巴里是交错纵横的獠牙,最诡异的是它的鼻子——又长又尖,如同放大版的鼠鼻,此刻正在雨中剧烈地翕动着,对准了苏清的方向!
“灵嗅……”苏清心中猛地一沉。
这就是对方提到的“灵嗅”?这分明是一头被以极其残忍邪恶的手法改造过的、半狗半人的怪物!那不断抽动的鼻子,显然对气息有着超乎寻常的追踪能力!
“嘿嘿……小丫头,跑得挺快……”那牵狗的老者发出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笑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可惜,逃不过俺家‘旺财’的鼻子……乖乖跟俺回去吧,免得皮肉受苦……”
他话音未落,那被称为“旺财”的怪物,已经发出一声不似犬吠、更像野兽咆哮的嘶吼,猛地人立而起,挣脱了老者手中的麻绳,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张开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朝着苏清恶狠狠地扑咬过来!
速度奇快!爪风凌厉!
前有怪物拦路,后有追兵逼近。
风雨如晦,杀机已至!
苏清眼中寒光暴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扑来的怪物,向前踏出一步!
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夹住了那张刚刚绘制完成、墨迹仿佛还在流动的——五雷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