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因让我撑过了上午的课,但代价是双手的微颤和心跳的过快。我站在讲台上讲解动能定理,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仿佛昨晚那些黑暗的念头从未存在过。
但粉笔在我手中断裂了。第三次。
“老师,你还好吗?”坐在前排的安莉洁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关切的神色。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粉笔。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时,一阵眩晕袭来。
我稳了稳身体,继续板书。公式在黑板上一行行展开,像某种密码,试图解释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可是物理定律解释不了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被爱,有些人却连存在的意义都需要证明。
下课铃响时,我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教师休息室里空无一人,这正是我需要的。我把自己锁进那个最小的隔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呼吸。我需要呼吸。
但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艰难地挤进肺部。胸口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我扯开领带,却感觉不到任何缓解。
“雷蛰?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赞德的声音,轻快而随意。他是历史老师,比我晚一年来学校,却已经和所有老师学生打成一片。他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阴影,只有阳光。
我没有回答,希望他以为隔间里没人。
“我看到你进休息室了。”他敲了敲门,“雷蛰?”
保持安静。数到十,他就会离开。
一、二、三...
“雷蛰,你没事吧?”敲门声变得急促,“我听到声音了。”
四、五、六...
“你再不说话我找管理员拿钥匙了。”
七、八...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镜子里的男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睛里有某种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东西——那是濒临碎裂的痕迹。
“我没事。”我打开门,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只是有点头晕。”
赞德站在门外,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太久,久到我想转身逃走。
“你脸色很差。”他直接说,“需要去医务室吗?”
“不用,老毛病了。”我绕过他走向自己的储物柜,“低血糖而已,吃点东西就好。”
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快相信了。
但赞德没有动。他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整理东西的手——它们在颤抖,无论我如何努力控制。
“你上周也说低血糖,”他平静地指出,“上上周也是。”
我停下动作:“赞德老师,如果没事的话——”
“你教案上的批注,我看到了。”他打断我,声音低沉了些,“老李就那样,对谁都苛刻,你别往心里去。”
我继续整理文件夹,把那些刺眼的红色批注压在下面:“我知道。”
“还有学生的事,”他继续说,“我班上那几个捣蛋鬼,昨天在你课上搞恶作剧了吧?我已经训过他们了。”
我转过身,勉强笑了笑:“谢谢,但不必费心。学生调皮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们的程度。”赞德走近一步,眉头微皱,“雷蛰,你...”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休息室的灯光很亮,照得我无处遁形。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伪装正在剥落,像风化的墙皮,一片片掉落。
“我下午还有课。”我抓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你弟弟今天来找过你。”赞德突然说。
我僵在原地:“雷狮?”
“嗯,在你上课的时候。看起来...”他顿了顿,“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心脏猛地一沉。又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父亲又因为他的成绩责备了我?
“他说什么了?”我的声音干涩。
“什么都没说,看到你不在就走了。”赞德观察着我的反应,“你们吵架了?”
“没有。”太快的否认,连自己都觉得可疑,“我们很好。”
沉默在休息室里蔓延。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世界这么明亮,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站在最深的阴影里?
“雷蛰,”赞德终于开口,声音异常严肃,“如果你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我打断他,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尖锐,“我很好,真的。只是最近有点累。”
我走向门口,步伐尽量平稳。一步,两步,三步。只要走出这扇门,就能回到那个熟悉的角色——雷老师,可靠,稳重,从不出错。
“你知道吗,”赞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时候太擅长假装,反而会让关心你的人更担心。”
我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
“谢谢关心。”我没有回头,“但我真的没事。”
走廊里,学生们的笑闹声像潮水般涌来。两个女生追逐着跑过,差点撞到我,嬉笑着道歉。一个男生靠在墙边戴着耳机听音乐,脚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
青春如此鲜活,如此吵闹。
我逃进卫生间,把自己锁进隔间。这一次,颤抖再也控制不住。我蹲下来,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冰冷的地砖上。
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连正常地活着都这么难?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然后是两个人的对话,关于周末的安排,关于某部新出的电影,关于食堂难吃的午餐。
他们的世界如此简单。
我的世界里,教案上的红批注在眼前晃动,父亲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学生窃笑的脸在脑海中旋转,还有母亲的照片,温暖而遥远。
还有浴缸里的水,温暖地包裹着身体的感觉。
我抬起头,看着隔间门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到此一游”,有人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有人在下面写了个名字。
在最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字:“好痛苦,想消失。”
字迹很淡,几乎被擦掉了,但还能辨认。我伸手触碰那些笔画,指尖颤抖。
有人曾在这里,和我感受着同样的绝望。
门外传来敲门声,轻而克制:“雷蛰?你在里面吗?”
又是赞德。
我迅速擦掉眼泪,深吸几口气:“在。”
“下午的教研会取消了,”他说,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老李临时有事。”
“知道了。”
沉默。他没有离开。
“要一起去吃午饭吗?”他问,“学校对面新开了家面馆,听说不错。”
我想拒绝。我想回到办公室,一个人待着,等待下午的时光流逝,然后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和更深的孤独。
但我说:“好。”
因为如果不答应,他会更担心。因为如果继续拒绝所有的关心,我会真的变成孤岛。
而孤岛,最终会被海水淹没。
我打开门,赞德站在门外,脸上是他惯常的轻松表情,但眼睛里有关切,真实而不加掩饰。
“你眼睛有点红,”他说,递过来一包纸巾,“过敏了吗?最近花粉很多。”
我接过纸巾:“嗯,可能吧。”
谎言叠加谎言,构建出一个还能正常运转的我。
但赞德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我请客。”
走廊的灯光很亮,窗外的雪开始融化,水滴从屋檐落下,发出规律的声音。世界继续运转,不管我的内心如何崩塌。
而我,还得继续扮演雷蛰老师,扮演雷家的长子,扮演一个还活着的正常人。
即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
即使每一次呼吸,都能听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缓慢地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