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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将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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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彻底歇了。

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沈谷沐牵着妹妹的手,慢慢走回方才那条水廊。

空气被洗过,清冽得带着竹叶与泥土的腥甜气。池面浮萍散而复聚,悠悠地荡着。

沈可菱三姐,你看!

沈可菱忽然松开手,小跑几步,指着廊檐下一处。

那里果然新筑了一窝燕泥,湿漉漉的,尚带潮气。

两只紫背白腹的家燕正衔着细草忙碌进出。

雏鸟嫩黄的喙从窝边探出来,张得老大,发出细弱却急切的“啾啾”声。

沈谷沐是前两天才垒好的。

沈谷沐走近些,仰头看着,浅灰蓝的卷发滑落肩头。

沈谷沐春雨一来,它们便赶着安家了。

沈可菱踮着脚,暖橙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晃。

她看得入神,暖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忽然冒出一句:

沈可菱三姐,我也想养个活物。

沈谷沐收回目光,侧首看她。

唇角那抹软甜的笑里带上了然:

沈谷沐又惦记爹爹房里那‘绿哥儿’了?

沈可菱可不是嘛!

沈可菱转过身,脸颊因兴奋晕开自然的粉红。

沈可菱你听它昨日说的——‘老爷万福!老爷喝茶!’学得一模一样!可灵性了!

沈可菱我也想要一只,就养在我那外间,每日教它说话,叫它学我唤‘三姐最好!’……

她越说越起劲,眼里满是憧憬的光。

沈谷沐轻轻摇头。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劝导意味:

沈谷沐菱儿,养物非戏玩。

沈谷沐爹爹养‘绿哥儿’,有专司的仆役每日清扫笼舍、调配食水、教导言语,更有小厮时时看顾,防它扑腾伤着或病了。

沈谷沐你自问,可能每日晨起亲自添食换水?

沈谷沐可能耐着性子教它三五个月,或许才得一两声含糊的仿语?

沈谷沐若它病了,你可能辨症寻医,悉心照料?

沈可菱被问得一噎,眨了眨眼,小声嘟囔:

沈可菱那……那我养个不需这般费心的。不说话的也行。

沈谷沐便是养一尾锦鲤,也需勤换活水,酌量投饵,冬日防冻,夏日避暑。

沈谷沐声音依旧柔缓,却字字清晰。

沈谷沐《礼记·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沈谷沐养物亦是修身。需有‘中和’之心,不因喜爱而溺宠过度,亦不因厌烦而弃之不顾。

沈谷沐你昨日看戏欢喜,今日便要养鸟;明日若见邻家小姐抱了雪白的狮猫,是否又要养猫?

沈谷沐心念流转,物随念变,岂是负责之道?

她见妹妹嘴唇微噘,知她未全听入。

便换了更浅近的说法,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点在她掌心:

沈谷沐再者,你瞧这燕子。

沈谷沐它筑巢于檐下,自觅虫食,风雨自来去,与人无扰,方是自然之道。

沈谷沐你若强拘一羽于笼中,夺其天性与翱翔之乐,仅为博己一笑,岂非‘以人害天’?

沈谷沐《庄子·秋水》云:‘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沈谷沐万物各有其适,何必强求为己有?

沈可菱听得似懂非懂。

但“夺其翱翔之乐”几个字,却让她心头微微一刺。

她望着檐下忙碌的燕子,那急急待哺的雏鸟。

忽然觉得那精致的鸟笼,似乎确然是座好看的囚牢。

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一片湿漉漉的落叶。

声音闷闷的:

沈可菱那……那我不养会飞的。养在地上跑的,总成了吧?

沈谷沐失笑,指尖轻轻戳了下她额头:

沈谷沐你呀,便是这般‘退而求其次’。

沈谷沐地上跑的,猫犬之类,更需陪伴驯导。

沈谷沐你今日兴起要养,明日课业紧了、戏瘾犯了,将它独个儿关在屋里,它也会寂寞,会啃坏家具,会哀鸣扰人。

沈谷沐届时你是厌它,还是怨己?

她见妹妹神色终于有些动摇。

便放柔了声音,挽住她手臂,一同往长廊深处慢行:

沈谷沐菱儿,喜爱一物,未必要握在手中。

沈谷沐你看这满园春色,池鱼悠游,竹影婆娑,雨燕双飞——它们都在那儿。

沈谷沐你来了,它们自会迎你;你走了,它们依旧安然。

沈谷沐这般‘不即不离’,才是长久的欢喜。

沈可菱沉默走着。

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靠紧姐姐:

沈可菱三姐懂得真多……我说不过你。

沈谷沐不是要说过你。

沈谷沐拍拍她的手背。

沈谷沐是盼你明白,世间许多事,光有‘想要’的心不够,还需有‘负责’的力,与‘懂得放下’的智。

沈谷沐你还小,不急,慢慢学便是。

两人正说着。

前方长廊转折处,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浅豆绿的身影,在几名嬷嬷婢女的簇拥下,正缓缓行来。

是沈松纷。

那总是温婉娴静的侧脸,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郁色。

美得脆弱。

美得……哀戚。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着无形的针毡。

沈可菱二姐!

沈可菱眼睛一亮。

方才那点小小的沮丧立刻抛到脑后,雀跃着唤了一声,便想迎上去。

沈松纷却似未闻。

她连眼皮都未抬。

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某处空茫的点,径直从两个妹妹身侧走了过去。

几名跟随的嬷嬷婢女亦低头匆匆而过,无人敢驻足。

沈可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暖棕色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不解。

沈可菱二姐她……怎么了?

沈可菱小声问。

沈可菱我叫她,她都不应。

沈谷沐未立刻回答。

她看着沈松纷消失在长廊另一头的拐角。

那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冷意。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唤住了走在最后的、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嬷嬷:

沈谷沐裘嬷嬷,请留步。

那裘嬷嬷是沈松纷的乳母,自小照看她长大,在府中颇有体面。

闻声停下,转身福了一礼。

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却也掩不住一丝忧色:

裘嬷嬷三小姐,四小姐。

沈谷沐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柔和却关切:

沈谷沐嬷嬷,二姐今日……神色似乎不大好。

沈谷沐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遇到了什么烦难?

裘嬷嬷抬眼看了看沈松纷离去的方向。

又看了看眼前温婉端庄的三小姐。

犹豫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姐妹俩听见:

裘嬷嬷回三小姐,小姐她……是心里难受。

沈可菱为何?

沈可菱忍不住插嘴。

裘嬷嬷脸上忧色更浓,低声道:

裘嬷嬷老爷……前日与左丘侯爷府上,正式议定了小姐的婚事。

裘嬷嬷是早些年便口头约定过的娃娃亲,如今侯爷府上遣了官媒来,下了定帖。

裘嬷嬷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沈可菱“啊”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

沈可菱左丘侯爷?是那个……传说中‘掷果盈车’、‘貌若潘安’的左丘小侯爷?

沈可菱我听说他生得可俊了!文武双全,还是皇城司的红人!

沈可菱二姐为何不高兴?

裘嬷嬷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裘嬷嬷四小姐,这婚姻大事……光看皮相门第,哪里够呢?

裘嬷嬷小姐的心思……老奴也说不清。

裘嬷嬷只是自那日接了定帖,她便再未碰过琵琶。

裘嬷嬷整日待在房里,不说话,也不怎么用饭。

裘嬷嬷今日是夫人(指沈松纷生母,已故)的冥诞,她才强撑着去小祠堂上了炷香。

裘嬷嬷回来……便是这副模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裘嬷嬷老爷似乎很是中意这门亲事。

裘嬷嬷左丘家世显赫,侯爷本人也确如四小姐所言,年轻有为,前程似锦。

裘嬷嬷只是……小姐她,似乎并非不满意侯爷,而是……

裘嬷嬷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深深一福:

裘嬷嬷老奴多嘴了。三小姐、四小姐若无事,老奴还得赶去伺候。

说罢,匆匆转身追了上去。

长廊里,又只剩下姐妹二人。

细雨初歇后的寂静,漫了上来。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衬得这寂静愈发空落。

沈可菱蹙着眉,一脸费解:

沈可菱左丘侯爷……多好的人选呀。

沈可菱二姐为何不喜?难道她心里已有了别人?

沈谷沐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裘嬷嬷消失的方向。

二姐松纷……

她想起那日在“云水间”,亭中那一曲冷冽如冰的《塞上曲》。

想起她总是低垂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眼眸。

想起她指尖按在琵琶弦上时,那近乎决绝的力道。

那样一个将心事藏在冰壳之下、用琴弦诉说孤寂的人。

会对一桩人人称羡的“好亲事”,产生如此明显的抗拒吗?

仅仅是因为“不满意侯爷”?

还是……

如同那曲《塞上曲》里的昭君。

纵然前方是锦绣前程、尊贵夫婿。

但那“出塞”本身,便已意味着永离故土。

永别某种她珍视的、不愿割舍的东西?

沈谷沐轻轻吸了口带着潮润草木香的空气。

沈谷沐或许。

她缓缓开口。

声音轻得像自语,又像回答妹妹的疑问。

沈谷沐二姐不喜的,并非那将要来的人。

她顿了顿。

沈谷沐而是那‘将要’本身。

沈可菱茫然地看着她,显然没懂。

沈谷沐却不再解释。

她收回目光,牵起妹妹的手。

唇角重新弯起那抹温软的浅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凝思只是错觉。

沈谷沐走吧,雨停了。

沈谷沐去看看池子东头那株晚桃,怕是最后一茬花也要落了。

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蜿蜒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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