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雾气还没散,时透无一郎的指尖就已经缠上了我的衣袖。他刚从那片让他找回记忆的锻刀村回来不久,原本空茫的薄荷色的眼眸里多了些温润的光,黏人的模样像只刚被驯服的幼兽,连我收拾日轮刀时,他都要坐在一旁,膝盖抵着我的膝盖,指尖时不时碰碰我绑着蛊囊的手腕。
“要去多久?”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薄荷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跟你一起。”
我失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指腹蹭过他耳尖泛红的皮肤:“只是例行巡查,据说那片山林只有些零散的食人鬼,我一个人足够了。”我晃了晃手腕上的漆色蛊囊,里面豢养的噬鬼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你忘了我的蛊之呼吸吗?再厉害的鬼,也敌不过蚀骨的蛊毒。”
无一郎眉头微蹙,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力道带着少年人不自知的执拗:“不行,最近柱会议提过,可能有新的下弦出现,行踪不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再……找不到你。”
记忆恢复后的他,总是这样。不再是那个冷漠寡言的天才剑士,反而会因为我晚归半刻就坐立难安,会在训练时下意识挡在我身前,会把主公赏赐的和果子偷偷藏起来,等我回来时塞到我手里,眼底藏着期待的光。这种黏人,不是幼稚的纠缠,而是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握住了易碎的琉璃,生怕稍一松手就再次碎裂。
我掰开他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安抚道:“我会随时用鎹鸦报平安,最多三天就回来。等我回来,陪你去看富士山的樱花,好不好?”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却还是固执地将自己的刀穗解下来,系在我的日轮刀上。那是用白色丝线编织的,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紫藤花玉佩,是他恢复记忆后亲手做的。“这个能驱鬼,”他低声说,“带着它,我会感应到你的位置。”
我笑着应下,将刀穗握紧在手心,转身踏入了晨雾弥漫的山林。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次看似普通的任务,会让我再也无法兑现看樱花的承诺。
山林深处比预想的要寂静,连虫鸣都稀疏得可怜。我按照巡查路线前行,蛊囊里的噬鬼蛊异常安分,这让我有些不安——通常遇到低阶鬼时,它们会焦躁地撞击囊壁。直到夕阳西下,我在一处破败的神社前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却带着致命的恶意。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猎鬼人呢。”一个轻柔的女声从神社的阴影里传来,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华丽的和服,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她的指尖缠绕着细长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挂着几具早已失去生机的村民尸体,像提线木偶般晃荡着。
“你是谁?”我握紧日轮刀,蛊囊里的噬鬼蛊终于开始躁动,发出尖锐的嘶鸣。
少女轻笑一声,指尖的丝线突然绷紧,尸体朝着我猛扑过来。“新上任的下弦之五,我叫绫罗。”她的笑容甜美,动作却快得惊人,丝线如利刃般划破空气,“本来只是想找些祭品,没想到遇到了猎鬼人,真是幸运呢。”
下弦之五?我心头一沉。无一郎确实提过有新的下弦出现,但他里并没有具体的名字和能力。我不敢大意,立刻展开呼吸法:“蛊之呼吸·一之型·噬骨!”
蛊囊猛地炸开,无数黑色的细小蛊虫如潮水般涌向绫罗,它们以鬼的血肉为食,一旦附着便会瞬间啃噬殆尽。然而,绫罗只是轻轻抬手,指尖的丝线编织成一张密网,将蛊虫尽数挡在外面。那些丝线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力量,蛊虫接触到的瞬间,便纷纷化为灰烬。
“哎呀,这就是蛊之呼吸吗?真是恶心呢。”绫罗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嫌恶,“不过,我的丝线可是能净化一切污秽的哦。”
她的丝线不仅能防御,还能主动攻击。我闪避着丝线的攻击,同时不断变换呼吸法:“蛊之呼吸·三之型·缠魂!”绿色的蛊气缠绕在日轮刀上,刀刃变得剧毒无比,我挥刀斩断袭来的丝线,顺势朝着绫罗劈去。
但她的速度实在太快,身影如同鬼魅般闪烁,丝线从四面八方袭来,将我逼得节节败退。我能感觉到蛊虫在不断减少,蛊囊里的储备即将耗尽,而绫罗的攻击却越来越凌厉。更可怕的是,她的丝线似乎能影响人的神智,我渐渐觉得头晕目眩,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
“你的蛊虫很厉害,可惜,你太弱了。”绫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怜悯,“如果那个发尾是青色的柱在这里,或许还能与我一战呢。”
提到无一郎,我猛地清醒了几分。我不能死在这里,我答应过要陪他看樱花的,我还要回去摸他的头发,听他黏着我说话。我咬紧牙关,将最后的力量注入日轮刀:“蛊之呼吸·终之型·同归于尽!”
这是蛊之呼吸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体内最后一只本命蛊,与敌人玉石俱焚。黑色的蛊气瞬间暴涨,本命蛊化作一道黑影,朝着绫罗扑去。绫罗脸色微变,急忙用丝线防御,但本命蛊的威力远超普通蛊虫,硬生生冲破了丝线的阻拦,咬在了她的肩膀上。
“啊——!”绫罗发出一声惨叫,肩膀瞬间被蛊毒侵蚀,皮肉开始腐烂。但她也在同时,将无数丝线刺入了我的身体。
丝线穿透皮肉的瞬间,我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血液顺着丝线流淌,滴落在地上。我看着绫罗带着重伤逃离的背影,想要追赶,却再也迈不动脚步。日轮刀从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刀穗上的紫藤花玉佩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哭泣。
意识模糊之际,我仿佛看到了无一郎的身影。他着队服,站在晨雾中,眉眼温柔,朝我伸出手:“回来吧,我等你。”
我想回应他,却只能吐出一口鲜血。视线渐渐变黑,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刀穗上那枚小小的紫藤花玉佩,在夕阳下泛着微弱的光。
无一郎是在第三天中午感应到不对劲的。原本与刀穗相连的灵力突然中断,像是被生生斩断,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马上朝着我巡查的山林疾驰而去。
他的紫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冰冷的焦急和恐慌。记忆恢复后,他最怕的就是再次失去重要的人,而我,是他失而复得后最珍视的存在。他一路循着刀穗的灵力痕迹前行,沿途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破碎的蛊虫尸体,残留的黑色蛊气,还有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当他在破败的神社前找到我的时候,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我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早已没了气息。我的手边,是掉落的日轮刀,刀穗上的紫藤花玉佩沾染了血迹,依旧紧紧地攥在我的手心。
无一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却在触碰到我的脸颊时停住了。他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原本黏人的、温柔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死寂。他的紫眸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你说过,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往日依赖的语气截然不同,“你说过,要陪我看樱花的。”
他缓缓抱起我的身体,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我,眼神却冷得像冰。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温度,身体僵硬而冰冷,提醒着他眼前的事实。他低头看着我手心的紫藤花玉佩,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血迹,紫眸里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怒意和悲恸。
“新下弦之五,绫罗。”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我会找到你,让你付出代价。”
他抱着我,站起身,转身朝着山林外走去。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队服上沾染了血迹,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紫眸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曾经那个会黏着我、会撒娇、会不安地等待我归来的时透无一郎,在失去我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悲伤和杀意包裹的剑士。他依旧是那个天才柱,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孤寂。
他会找到绫罗,用他的霞之呼吸,为我复仇。但他知道,无论杀了多少鬼,那个会揉他的发、会笑着答应陪他看樱花、会在他黏着的时候温柔安抚他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紫藤花玉佩依旧挂在日轮刀上,沾染的血迹渐渐干涸,却永远烙印在了无一郎的心上。往后的岁月里,他或许会看到富士山的樱花,或许会斩杀更多的鬼,但他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能让他卸下所有的防备,露出黏人而温柔的模样。
蛊尽,弦绝。他的爱,随着我的离去,永远埋葬在了那个夕阳血红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