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漩涡门阖上的刹那,沈夜便坠入了一片绝非无光的绝对虚无。
此处的黑暗,是能啃噬神魂与灵韵的死寂。灵识被死死压制,仅能探及周身三尺之地——纵是他炼灵大圆满的修为,再辅以源初灵鸩的天生感知,也撞不破这片黑暗的封锁。
脚下阶梯无尽向下延伸,仿佛直通九幽最深处。
每一步落下,触感都诡谲万变:时而是温润凝脂的古阶,时而是黏腻如腐肉的软质,忽而又冷硬如万年玄冰,砭骨彻寒。阶梯两侧的壁面亦在不断畸变,从最初篆刻满上古符文的石壁,渐次化作纯粹的黑暗流质,再往后——
壁上,竟生生浮起无数眼睛。
密密麻麻,挤挤挨挨,每一只都嵌着纯金瞳孔,死死锁着沈夜的身影,无声无息,只随他步履转动眼瞳,死寂的窥伺如针,扎得神魂发紧。
“是精神侵染。”
沈夜心下了然。
这是金瞳傀布下的第一道关隘,以十万年来被它吞灭的万千残魂怨念,凝作这片“金瞳幻域”。心志稍弱之人,踏入便会沉沦,神魂被金瞳同化,最终沦为壁上又一只永无宁日的眼。
他没有闭眼躲避,只是收束五感,换了一种感知方式。
《鸩天吞世诀》运转周身,丹田内那株嫩黑芽尖,一点金芒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下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彻底换了模样。
黑暗如潮水退去,入目是翻涌的金色汪洋,无数金丝自八方蔓延,每一根都牵系着一只壁上金瞳,而所有丝线的源头,都聚在阶梯最深处——那里悬着一团磅礴到令人窒息的金光巨核,如一轮焚世金阳,灼得灵识生疼。
光核深处,沉睡着一道身影。
“找到了。”
沈夜睁眼,左眸深黑如墨,右眸暗金流转,双瞳泾渭分明。
他不再理会壁上的窥伺,提步疾行,下行的速度骤然加快。
三千六百级阶梯踏尽,黑暗终至尽头。
前方立着一扇门。
非木非石,是由万千白骨拼砌而成的百丈巨门,每一根骨殖都莹润似玉,表面淌着暗金流光——那是被炼化十万年的顶尖修士遗骸,一根一骨,皆藏着毁山断河的余威。
骨门正中央,嵌着一颗头颅。
面容与血狱中的白衣少年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苍老威严,双目紧闭,眉心却缓缓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一枚纯金竖瞳缓缓睁开,直直射向沈夜。
“你来了。”
声音并非自喉间发出,而是直接碾入沈夜识海,冰冷、机械,裹着十万年岁月沉淀的死寂与腐朽。
“那个叛徒的残魂,果然寻上了你。”
沈夜驻足于骨门十丈外,沉声吐字:“金瞳傀。”
三字含着《九转化怨大法》的魂音震荡之力,化作层层黑澜撞向骨门,却如泥牛入海,连半分涟漪都未激起,骨门上的头颅纹丝不动。
竖瞳中掠过一丝贪婪。
“源初灵鸩的传承者……十万年了,竟还能再出一个。”
“当年帝鸩本源被我等分食,本以为灵鸩一脉就此绝嗣,没想到……鸩种不灭,源初永续。”
头颅牙关骤张,露出满口鎏金齿刃:“交出你的传承,我可留你一具全尸,死得痛快。”
话音落,百丈骨门轰然洞开。
门后并非殿宇,而是一片无边虚空,虚空正中,悬浮着一座千丈方圆的巨大石台——正是镇罪台。
石台呈圆,台面刻满古老篆文,每一字都大如屋宇,笔锋间淌着暗红血光,似是以万千修士精血书写,透着亘古的罪与罚。
石台正中央,盘坐着一道身影。
金袍覆身的中年男子,面容与骨门头颅一般无二,却更鲜活,也更令人心悸——周身无半分气息外泄,可沈夜瞥见他的刹那,丹田内黑莲便疯狂震颤,八十一枚怨晶结成的阵纹,几近崩碎。
那是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无可逾越。
“元婴……大圆满。”沈夜一字一顿,声音微沉。
金袍男子缓缓睁眼,双目是毫无杂色的纯金,如两轮燃尽万物的小太阳,刺得人目不能视。
“准确说,是半步化神。”他开口,声如万载寒冰碎裂,“十万年,我吞了九百九十九名元婴修士的本源,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踏进化神境。”
“而你——”
他自石台起身,仅仅一个动作,整片虚空便剧烈震颤,空间裂纹如蛛网蔓延。
“将是我第一千个祭品,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源初灵鸩的本源,足够我跨过那最后半步,真正成就化神!”
话音未落,金袍男子屈指一弹,隔空点向沈夜。
这一指无华无彩,却瞬间锁死了沈夜周身所有空间,他如被封入琥珀的虫豸,指尖都无法微动,体内灵力、怨念、甚至血脉流转,皆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炼灵对元婴大圆满,差距如天地云泥,不可抗衡。
“挣扎吧,恐惧吧。”金袍男子缓步踏空而来,每一步都踩碎虚空涟漪,“然后,成为我的一部分。”
他停在沈夜面前,五指大张,按向其天灵盖,指尖鎏金符文流转——那是抽魂炼魄的上古禁术,一旦落下,神魂俱灭,再无轮回。
沈夜闭眼,并非认命,而是在识海深处,轻轻触碰了那颗沉眠的源初之种。
“帝鸩前辈……请助我。”
丹田嫩芽尖的金芒,骤然爆发!
一道虚影自沈夜背后冲天而起,非鸩非禽,是一道模糊人形:头戴帝冠,背展十二翼,周身绕着星辰碎影。虚影现世的刹那,凝滞的空间轰然崩碎,虚空乱流倒卷。
金袍男子脸色骤变,连退三步,失声惊喝:“帝鸩残念?!十万年了,他的残念怎会未散?!”
沈夜睁眼,双瞳彻底化作暗金,瞳心倒映着那道帝冠虚影,声音也染上了亘古的沧桑与威严,似有万古意志借口而言。
“你忘了,源初灵鸩,本就不灭。”
“你以为夺我本源,我便彻底消亡?不——”
帝冠虚影缓缓抬手,直指金袍男子,声震虚空:“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承载源初之种的后来者,等他……来清理门户。”
最后一字落定,帝冠虚影轰然炸裂,无数金点如暴雨倾盆,尽数涌入沈夜体内。他的修为如破堤江水,疯狂暴涨——
炼灵大圆满,破!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大圆满!
只差一线,便可结丹。
但沈夜强行压下突破的冲动——根基浮浮,强行拔升只会毁了道途。他将剩余金芒尽数注入丹田黑莲,莲心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长,转瞬成三寸高的黑苗,三片嫩叶徐徐舒展,叶间淌着暗金纹路。
源初灵鸩,幼苗期,成。
沈夜缓缓吐气,一道黑白交织的气劲离体,在虚空中旋九圈才缓缓散逸,余威竟让虚空微微扭曲。
他抬眸看向金袍男子,此前天堑般的差距,已被抹平。
“现在,该清算了。”
沈夜伸手虚握,一柄由纯粹怨念凝铸的长剑现于掌心,剑身漆黑如夜,刃边暗金流转,锋锐直刺神魂。
话音落,他身形骤动,非瞬移,而是速度臻至极致,原地只留一道淡影,真身已欺至金袍男子面前,一剑横斩!
“狂妄!”
金袍男子怒喝,金袍无风自动,抬手一抓,虚空凝出一只鎏金巨掌,硬撼黑剑。
剑掌相撞,轰然巨响!
恐怖冲击波横扫虚空,镇罪台剧烈震颤,台面上古老篆文齐齐亮起,凝成血色光罩,才堪堪护住石台不崩。
沈夜倒飞出百丈,空中连旋三圈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可眼中战意却燃得更盛,无半分退意。
“再来!”
这一次,他不与硬拼,身形如鬼魅穿梭虚空,每一次现身皆斩出一剑,剑光如密雨,从八方锁死金袍男子。
金袍男子立在原地,周身凝出鎏金光罩,剑光斩上,只溅起点点金火花,难破分毫防御。
“就这点本事?”他冷笑,张口一吸,虚空刮起金色狂澜,无数金丝自壁上金瞳奔涌而来,融入光罩,使其膨胀成百丈金球,球身浮起万千金瞳,齐齐射出金色光束,如万箭齐发,覆压整片虚空。
沈夜避无可避,索性不避。
双手握剑举过头顶,丹田黑苗狂颤,三片嫩叶上的暗金纹路尽数亮起,周身怨念与灵力汇于一剑。
源初禁术·鸩天斩!
一剑斩出,三尺剑光瞬息暴涨,十丈、百丈、千丈,黑刃裹着暗金纹路,所过之处,金色光束尽数崩碎,狠狠劈在金球之上。
咔嚓——
金球表面裂出第一道细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全域。
轰隆!
金色巨球彻底炸裂,金袍男子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他低头看向胸前,金袍被斩开一道深痕,肌肤上留着一道浅浅剑伤——十万年来,他第一次负伤。
“好,很好。”
金袍男子抬眼,金瞳中的冰冷尽数褪去,只剩疯癫的怒意。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起古老晦涩的咒文,咒音落处,镇罪台剧变。
台面上的古老篆文逐一脱离石台,悬于虚空,每一字都化作一道血色残魂虚影——那是被镇压在此十万年的顶尖修士残魂,整整九百九十九道,将沈夜团团围死。
“万魂噬!”
金袍男子厉喝,九百九十九道残魂虚影同时扑杀而至,每一道都含着元婴修士临死前的全力一击,九百九十九道叠加,威力足以碾杀化神以下所有修士。
沈夜深吸一口气,知此刻再无保留余地。
他探入怀中,取出白衣少年留下的金色晶体,晶体在掌心融化成金液,渗入肌肤。
下一刻,沈夜闭眼,再睁眼时——
左眸墨黑如渊,右眸纯金如阳,金黑二色在瞳心旋绕,最终凝成一幅太极图,缓缓流转。
他松开手,怨念长剑消散,张开双臂,淡声道:“来。”
一字落,九百九十九道残魂虚影尽数撞在他身上。
预想中的血肉横飞并未出现,所有残魂触碰到他的刹那,便如水滴入荒漠,被尽数同化吸收,而非吞噬。
沈夜体表浮起暗金纹路,背后徐徐展开三对黑色羽翼,非虚影,是怨念与灵力凝铸的实体羽翼,羽尖淌着暗金流光。他的气息再度暴涨,筑基大圆满的瓶颈,轰然破碎。
丹田内,黑苗疯长为三尺黑树,树根扎入丹田深处,树干凝出九道年轮,一道一重境。
结丹一重天!
可九百九十九道元婴残魂的力量太过磅礴,几乎要撑爆他的肉身,沈夜咬牙死撑,运转《鸩天吞世诀》,将力量疯狂压缩、炼化、归己。
第二道年轮,凝实!
第三道年轮,凝实!
……
第九道年轮,凝实!
结丹九重天大圆满,距元婴,仅一步之遥。
沈夜缓缓睁眼,此刻的他已判若两人:三对黑翼在背后轻扇,暗金纹路在肌肤下游走,瞳心太极图缓缓旋动,周身气息沉凝如岳,压得虚空都微微下陷。
他看向金袍男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落,沈夜身影直接消失,非瞬移,是快到连残影都无法留存的极致速度。
金袍男子脸色剧变,疯狂后退,双手连挥,布下九九八十一道鎏金光盾,层层叠叠护在身前。
无用。
沈夜一瞬便至他面前,一拳轰出,无招无式,朴实无华,可拳锋所过,虚空寸寸崩碎,空间乱流喷涌而出。
第一道光盾,碎!
第二道,碎!
第三道,碎!
……
第八十一道光盾,尽数崩碎!
拳头狠狠印在金袍男子胸口。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金袍男子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拳锋,纯金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极致的恐惧。
“不——”
只一字,便被拳中爆发的力量彻底吞没。
那是九百九十九名元婴修士的滔天怨念,是源初灵鸩的本源之力,是帝鸩万古不灭的意志,三重力量叠加,毁天灭地,无可抵挡。
金袍男子的身躯从胸口开始崩解,肌肤、血肉、骨骼,寸寸化作飞灰,消散于虚空。
可他并未立刻殒命,弥留之际,死死盯着沈夜,金瞳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你以为……赢了?金瞳……不止我一个……九宗之内……还有……”
话音未尽,头颅轰然炸裂,一道金光自碎颅中窜出,破开虚空,极速遁逃——那是金瞳本源,逃了。
沈夜没有追,缓缓收回拳头,看着飞灰散尽,虚空重归寂静。
镇罪台上,只剩他一人。
金袍男子消散之处,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金色晶体,正是被炼化十万年的鸩尊本源碎片。
沈夜伸手握住,晶体入手温润,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帝鸩前辈。”他低声自语。
识海中,帝鸩残念最后的话语缓缓回荡:“后来者,路还长。金瞳之祸,非一日可解。你有源初之种,便有一线生机,去灵鸩祖地吧,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
残念彻底消散,再无痕迹。
沈夜将本源碎片收入怀中,环顾四周——镇罪台已开始崩塌,金袍男子殒命,维系此地的力量消散,这座镇压万古的石台,终要归于虚无。
他展动三对黑翼,冲天而起,即将飞出幽冥狱第九层时,下方传来一声清脆碎裂响。
低头望去,镇罪台彻底崩碎,碎石坠入无尽黑暗,碎石缝隙中,隐约露出门扉轮廓,门后是璀璨无垠的星空——那是通往灵鸩祖地的传送门。
沈夜无半分犹豫,振翅俯冲,穿门而入。
他身影消失的刹那,整个幽冥狱第九层轰然坍塌,震动层层上传,血狱、刀山、火海……九层幽冥狱齐齐震颤,囚徒尖叫,狱卒慌乱,鬼哭狼嚎响彻九幽。
幽冥狱最深处的秘殿内,一道黑袍身影缓缓睁眼,面前水镜中,正映着沈夜踏入星空之门的画面。
“源初灵鸩……”黑袍人低声呢喃,听不出喜怒,“十万年了,终是再现。九宗……要乱了。”
他抬手拂过水镜,镜面碎裂,秘殿重归黑暗,唯有一声轻叹,在死寂中久久不散。
星空之门内,沈夜穿行于星光筑成的通道,流光疾驰。
通道两侧,无数画面如走马灯闪过:燃烧成火海的灵鸩祖地、折翼坠落的上古生灵、遍布天地的金色瞳孔、最后,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残破废墟。
通道尽头,近在眼前。
沈夜冲出流光,落在一片焦黑龟裂的大地之上,抬眼望去,前方立着一扇残破巨门,门楣上两个古老文字虽已残缺,却依旧苍劲可辨——
鸩陵。
灵鸩祖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