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泽宇有点惊讶的是她竟没有害怕他而避开。

　　她没有，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画面！

　　季晚从一开始的诧异转瞬间变得很平静，她轻轻开口道：“你好，有什么事吗？”

　　就是这一句太过平静的问候，反倒让他喉咙一紧。那句在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的道歉，此刻沉甸甸地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甚至一瞬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头脑一热，追到这里来。可那天他失控、鲁莽、不由分说将她抱住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越了界，知道自己唐突又无礼，知道那对干净温柔的她来说，是多大的惊扰。

　　话不说清楚，他永远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李泽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避开她清澈的目光，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硬着头皮开口：“上次……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没经过你同意就抱了你，很冒犯你。对不起。”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认真的愧疚。

　　说完，他便安静地等着，等着她生气，等着她指责，等着她让他走开。

　　秋风又起，银杏叶簌簌落下。

　　季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淡，没有恼，没有怨，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我知道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一句轻描淡写，便接住了他全部的窘迫与歉意。

　　李泽宇抬眼，望向坐在银杏树下的她。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女孩，外表看着清冷安静，内心却有着旁人不及的坦荡与坚强。

也正是这一刻，那点原本只是愧疚的情绪，在他心底，悄悄多了一层不一样的分量。

　　李泽宇站在飘落的银杏叶里，心头忽然漫上一股陌生又茫然的轻。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自从父亲离开，他早就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多余的亲近，全都远远推开了。不必要的人，不必要的接触，他一概疏远。这么多年，他习惯了对着旁人挂着不痛不痒的假笑，习惯了把骨子里那点天生的善良、心软，一层层裹起来、藏起来，装成一副冷漠又不好接近的模样。

　　他活在刺里，活在恨里，活在层层伪装里。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跟谁道过歉。道歉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既陌生，又软弱。

　　可刚才对着季晚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丢面子，没有觉得难堪，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悄悄松了下来，心里那片常年阴沉的角落，竟透出一点点难得的、真实的开心。

　　不是装的，不是演的。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不用戴着面具，不用带着戾气，只是干干净净地，做了一次像样的人。

　　安梦萱和另外两个女生早就结伴跑去厕所了，谁也没留意这边发生的事，更不知道李泽宇会突然来找季晚。

　　另一边，刚打完篮球的陆明熙擦着汗准备坐下喝水，视线随意一扫，整个人猛地一顿。

　　李泽宇是什么时候站到季晚面前的？

　　他心头一紧，瞬间惊了。

　　即使是他想和他和好的，但现在在他眼里，李泽宇向来脾气冲、性子野，做事从来不计后果。这时候突然找上季晚，谁知道会不会欺负她，会不会乱说话刺激她？

　　陆明熙几乎是想都没想，把水瓶往旁边一递，贺明优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开长腿，快步朝着银杏树下冲了过去，满心都是要把人护在身后的急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李泽宇早已和家里决裂，满身疲惫；更不知道，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站在季晚面前，是认认真真、第一次主动，在跟她道歉。

　　陆明熙喘着气挡在两人中间，掌心还带着篮球的薄汗与温度。他没像往常那样动怒，只是微微喘着，看向李泽宇的眼神紧绷，却尽量维持着礼貌与克制。

　　“李泽宇，我没有别的意思。”他声音压得低，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只是你突然过来，我有点担心季晚。如果有冒犯，我先说声抱歉，但……麻烦你别打扰她。”

　　李泽宇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到指尖发紧，却还要强装理智礼貌的样子，眉梢轻挑，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我……来道歉而已。”

　　“你之前的性子，我不敢赌。”陆明熙直言，目光坦诚，“我不想让她卷进我们之间的事，更不想让她受委屈。你有什么冲我来就好。”

　　“冲你来？”李泽宇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我今天本来就不是来找你，也不是来找麻烦的。”

　　两人之间气氛微微紧绷，却没有往日的针锋相对。

　　就在这时，季晚轻轻拉了一下陆明熙的衣袖，声音安静却清晰，及时止住了这场快要跑偏的对话： “别说了。”

　　她抬眼，先看向陆明熙，语气平和：“他没有为难我，也没有乱说话，你不用这么紧张。”

　　而后，她又轻轻望向李泽宇，没有偏袒，也没有疏离，只是礼貌而清醒地收尾：

“道歉我收到了，事情到此为止，就别再因为这个争执了。”

　　一句话，既安抚了护着她的人，也给了道歉的人台阶，干净利落，及时止损。

　　陆明熙一怔，紧绷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不再说话。

　　李泽宇看着她冷静又通透的样子，心头微动，也没再开口呛声。

　　刚才还隐隐紧绷的气氛，一瞬间就这么安静地缓和下来。

　　……李泽宇一言不发的走了。

　　安梦萱大老远就看到两个男生站在季晚身边，有一个好像走了。她赶紧跑去晚晚那里。

　　陆明熙知道李泽宇是真心道歉了，本该松口气的，可心里却莫名发沉、不安。他不是不信，而是太清楚李泽宇从不会轻易低头，这次反常得近乎诡异，让他忍不住担心——这道歉背后，是不是藏着李泽宇撑不住的崩溃与变故，他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这会，下课铃清脆响起——“同学们，下课时间到……”

　　铃声漫过校园，风吹落一地银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不一样了。

　　体育课的喧闹还未散尽，阳光洒在操场上，到处都是结伴而行的身影。

　　李泽宇独自一人，沉默地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渐渐被涌动的人潮吞没，临去前，他远远瞥了一眼被朋友簇拥着的陆明熙那群人，欢声笑语，热闹得刺眼。

　　只一眼，他便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成那副惯有的冰冷模样，再无半分波澜。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都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准备吃午饭。

　　陆明熙和几个好友怕晚了要排长队，匆匆跟季晚她们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跑向食堂，先去帮忙占位置、打饭。

　　季晚今天正好遇上生理期，小腹隐隐发沉，痛经，不方便快跑，夏苒之和安梦萱便让他们先去了，她们贴心地陪在她身边一起去食堂。

　　风轻轻吹过，刚才那道消失在人潮里孤单的背影，在季晚心底轻轻一晃，留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涩。

　　午饭过后，教室里安安静静的，住校生们都趴在桌上休息，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李泽宇是上个星期才从三班转到一班的。谁都看得出来，他本身就是极聪明的那类人，妥妥的理科尖子，逻辑和思维都快得惊人。但语文和英语弱了点，尤其是语文，听说他几乎不怎么写大题和作文的，作文就算写了也常常跑题，可即便这样，成绩依旧稳稳排在年级前一百，让人惊讶不已。

　　此刻教室里安安静静，他也单手撑着额头，趴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平日里那层冷硬、疏离的冰块脸，在睡梦中悄悄软了下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点旁人难得一见的安静。

　　季晚这时也睡不着了，她翻开写了这么久的日记本来看，看着看着她就笑了——

　　－－今天10月4日，我和沈凌轩重逢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前只有梦里才能见到他的。他还送我回家了，路上遇到点突发情况，他陪我走路回家了……他今天特别主动的请我帮他补理科，我想应该是他给我补了（哈哈哈）今天好开心。

　　－－今天10月5日，他们今天来的很早……我们学习的很轻松愉快，但是今天我发现沈凌轩总是在看手机时会有点不开心……也许是家里的人催促责备的消息，上一世他也是这样，情绪几乎不外露，只是他微微的不对劲我也能感觉到了……然后今天我给他表白了（开心），正式交往了……他今天晚上让我早睡了，还弹了一首“Flower Dance”给我听，他真好看，弹的真好。

　　－－今天……

　　她很想他了。

　　……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到了昨天是10月16日，那……她想起上次芶老师让同学们去办公室确认个人信息是否无误时，她站在李泽宇后面看了一下……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过生日无所谓了？他这性格肯定不喜欢一大堆人围着他说“生日快乐……”

　　她思考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下来。

　　待到下午2点半，还好第一节课是艺术课，不然一开始来就是正课，会比这还催眠。

　　“同学们，我知道下午第一节课很难上，不过希望同学们尽量不打瞌睡哦。”杨老师温柔的提醒着。

　　“嗯……哈……”已经有人控制不住打哈欠了。

　　第一节课也是不出意外，难上。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有点严厉。昨天晚上测验的卷子被她放在讲桌上，她随便扫了一下道。

　　“你们不是很困吗，我现在来帮你们醒醒瞌睡。”

　　话音刚落，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同学们，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我想想……昨天有同学来问我怎样理解「不思量，自难忘。」这句话的意义，反正也是醒磕睡，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她眼神一扫向全班，大多数人都保持沉默的低头。李泽宇对此却不在意，一点不像怕被抽到。

　　“肖白，你来吧。”

　　肖白吓了一跳，没想到竟然抽到他了，他紧张的脸红了起来，有点磕磕巴巴道。

　　“额……就是……就是不想去想那个人了，但是越不想忘记越难忘记……我是这样理解的。”

　　老师听后也是“嗯”了下，让他坐下了。

　　然后老师又看了下李泽宇后说：“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个同学我看你有点面生，是刚转到这个班的那位吗？”

　　同学们都将目光看向他。

　　李泽宇讨厌这种被人们注视的眼神，但还是压着那种不适感礼貌回应，“嗯，是的。”

　　老师照顾着新同学，“那你来解释一下你的理解对于我刚才问的问题，这么久还没见你怎么说话，可以吗？”

　　李泽宇听后立马站起来，“嗯。”

　　整个年级都知道，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语文考试绝不碰大题和作文。这份任性，哪怕是他那近乎满分的理科成绩也无法抵消。过往的老师屡次沟通无果后，便也放弃了规劝。在众人眼中，他既是理科天才，也是个油盐不进、对语文毫无敬畏心的“刺头”，没有班级团体荣誉感的学生。

　　所以同学们也非常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他那双素来冰冷的眼眸，此刻竟漾开几分难得的柔和，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伤感。

　　“从前只当「不思量，自难忘」是一句诗词，直到感觉到了我生命里他永远的的离开后，我才真正读懂它的重量。

　　我没有每天撕心裂肺地想念，也没有时刻把思念挂在嘴边，日子照常过，饭照常吃，学校照常上，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他从未真正离开。

吃饭时会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路过熟悉的路口会忽然停住，听到他喜欢的歌会愣神，遇到开心或委屈的事，第一反应还是想告诉他。

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像风一样轻，却又重得让人鼻酸。

　　我不用刻意去想，却从来没有忘记。

不是不想念，是思念早已融进骨血，藏在每一个呼吸里，藏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

　　原来最深的怀念，从不是声嘶力竭，而是不必想起，却也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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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真诚，压着沉沉的思念，尾音还微微发颤，藏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哽咽。简简单单几句话，却直直撞进在场每个人的心底，轻易就打动了所有人。

　　李泽宇自己都有些恍惚。那些他藏了这么多年、连写都不敢写的心事，此刻竟就这样说了出口。他怕情绪绷不住，怕声音抖得太明显，更怕被人看穿那层冰冷外壳下，早已溃不成军的脆弱。

　　可话一出口，那些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想念，便再也拦不住了。

　　陆明熙攥紧了手，心口又闷又痛。他比谁都清楚，李泽宇所承受的一切悲伤，究竟是谁造成的。他痛恨自己父亲当年那场酒驾，更痛恨那份无法弥补的伤害，硬生生毁了李泽宇原本安稳的人生。

　　季晚就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只是满眼心疼地望着他。

　　这是他来到高中以后，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回答问题。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听完也下意识抬手扶了扶眼镜，以此掩饰自己眼底的动容与泛红。

　　她教了这么久的书，面对的是一个向来不认真写语文作业、不写大题、不写作文的学生，之前许多老师对他总是束手无策。可此刻，这个总是沉默冷淡的少年，却说出了这样真挚、这样让人心酸的话。

　　……

　　秋天的校园里，风一吹，满树金黄的银杏叶便簌簌落下。

　　六点整，下课铃准时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吃饭，走廊里很快变得空旷安静。

　　高二（1）班的教室里，只剩下了李泽宇一个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走到窗边向外面眺望，侧脸浸在傍晚微凉的光里，目光轻轻落在窗外的后操场上。

　　远处有奔跑嬉闹的身影，有笑声，有喧闹，有鲜活热闹的青春。而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幅被时光轻轻搁置的画，与这片喧嚣隔着一层温柔的距离。

　　季晚在此之前回来过一次，并在他桌子上放了几个礼物盒和装有吃的袋子，蓝色那个盒子上面贴了一张蓝色便利贴。

　　“李泽宇，别拒绝哦。”

　　他刚开始有点诧异她在干嘛，直到她小声的说了声“陆明熙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啦”，他才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他确实不喜欢人围着的环境，他（她）们……他这一刻的心是暖暖的，从7岁之后就没人会给他说这话了……后来他觉得这种过生日的事那么无趣、没意义，直到有人记得了……

　　陆明熙还记得！？这么久了，我伤害了他那么多次……

　　那张蓝色便利贴上——

给坚强又有魅力的李泽宇同学：

　　祝你前程似锦的话就不多说了，只愿你：

心有旷野，目有繁星，

不被世俗困，不向平庸低头。

自在如风，清醒坚定，

一路向前，皆是坦途与惊喜。

生日快乐，永远耀眼。

　　－－季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原本清冷的眉眼一点点舒展，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

　　他也该向前看了。

　　父亲离开时，电话里那句沙哑却坚定的“要好好活着，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直活在仇恨里，好好的，你永远是爸爸的骄傲……”，他一直牢牢记得。从前他把自己藏在沉默里，用冰冷包裹脆弱，以为那是守护，实则是困住自己。

　　而此刻，他终于看开了。

　　思念不会消失，但不必再用悲伤捆绑余生。父亲最想看见的，从来不是他沉溺于过去，而是他好好长大，活得明亮又坦荡。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可他的世界，已经不再是一片萧瑟。那些曾经的伤痛与思念，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这一次，他不再独自停留在过去。他要带着父亲的期望，带着身边人的温暖，勇敢地向前走，奔向那个更好、更明亮的自己。

　　朋友你喜欢银杏吗！？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