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月
五个月了。
盛府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有序。齐衡每日处理府务、教导孩子,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顾廷烨带着瑶儿和璟儿,偶尔舞剑,偶尔习字,把侧院经营得温暖如春。贺弘文依旧在弘文院里晒药材、配药茶,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唯一的变化,是每十日一次的家书。
明兰信守承诺,每十天便有一封家书寄回。给齐衡的信里,写着沿途的见闻、江南的风物、差事的进展,末尾总是那句“家中诸事拜托衡儿”。给顾廷烨的信里,写着想念、写着路上的趣事,偶尔还画几笔沿途的山水,末尾总有一句“等我回来”。
齐衡把信收在匣子里,每一封都编了号。顾廷烨把信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都要看一遍。贺弘文没有信——明兰走时说过,她怕写多了反倒让他挂念,等回来再说。他便等着,一日一日地等。
可近一个月,家书断了。
不安
第一封没来的时候,齐衡想,或许是路上耽搁了。第二封没来的时候,他开始坐不住了。等到第三封该来的日子,依然杳无音讯,他让人去侧院请顾廷烨。
顾廷烨也收到了消息。他把瑶儿交给乳母,匆匆赶到主院。两人对坐,半晌无言。
“你也断了?”齐衡问。
顾廷烨点头,面色沉凝:“快一个月了。”
齐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盏茶早已凉透。他望着窗外的天色,轻声道:“不该这么久。夫人的信,从未断过。”
顾廷烨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指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两人沉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出那个最坏的猜测,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贺弘文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端着新配的药茶来主院,想请齐衡尝尝,却看见两人凝重的面色,脚步顿在门口。
“主君,”他轻声道,“可是大人的消息……”
齐衡抬眸看他,没有否认。
贺弘文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将药茶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可那茶盏放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宫中来召
又过了三日。
这日清晨,齐衡正在给瑜儿梳头,春棠匆匆进来,脸色发白:“主君,宫中来人了,说皇夫召您和顾公子即刻入宫。”
齐衡手上的梳子顿了顿。瑜儿仰着小脸问:“爹爹,怎么了?”
“没事。”齐衡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瑜儿乖,跟春棠姑姑去玩。”
他起身更衣,换上了最正式的正君冠服。走出院门时,顾廷烨已经等在门口。他也换了正装,红衣烈烈,面色却有些苍白。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向前,车厢里一片死寂。
入宫
凤仪宫里,皇夫谢氏端坐主位。他的面色比平日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显然多日未睡好。桓王赵璩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齐衡和顾廷烨跪地行礼。皇夫抬手,声音沙哑:“起来吧。”
两人起身,垂首站着。皇夫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齐衡的心沉了下去。
“盛侍郎随太子巡视江南,差事办得极好。回程途中……”皇夫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在徐州地界遇袭。太子遭刺客围困,盛侍郎为护太子,引追兵离开。太子平安脱险,可盛侍郎她……”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齐衡站在原地,只觉得耳中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顾廷烨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怎么了?”
皇夫闭上眼,桓王接过话头:“盛侍郎引开追兵后,下落不明。已经秘密寻找多日,尚无消息。”
“下落不明?”顾廷烨的声音发紧,“什么叫下落不明?活要见人,死要见……”
“廷烨!”齐衡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廷烨转头看他。齐衡面色苍白如纸,可声音却稳得惊人:“听殿下说完。”
桓王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太子已派人在徐州及周边各府秘密搜寻。只是此事关乎太子安危,不宜张扬,只能暗中进行。目前还没有找到盛侍郎的下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皇夫的意思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回府
从凤仪宫出来时,天色阴沉。
齐衡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顾廷烨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齐衡靠着车壁,闭上眼。他以为他会哭,可眼眶干涩得厉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他想起明兰走时说的“家里交给你了”,想起她每封家书末尾那句“家中诸事拜托衡儿”,想起她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她说会回来的。
顾廷烨坐在对面,死死攥着腰间原来挂玉佩的地方——那是明兰临走时他塞给她的。她戴着它走的,可如今玉佩随她一起下落不明。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两人下车时,贺弘文正站在门口等。
他看见他们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轻声道:“回来了?”
齐衡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顾廷烨也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话。
贺弘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等待
当夜,主院的灯亮了一整夜。
齐衡坐在书房里,把明兰寄回的那些家书一封一封拿出来,从头看起。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一封一封地看,看到最后一封时,停住了。
那是二十多天前寄到的,信中写着:“差事将毕,不日启程回京。等我。”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我等你。”他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侧院里,顾廷烨抱着璟儿,坐在窗前发呆。瑶儿已经睡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娘亲可能回不来了。
“不会的。”他自言自语,“她答应过我的。她说会回来的。”
他把脸埋在璟儿的襁褓里,肩膀微微颤抖。
弘文院里,贺弘文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起明兰走时他给她备的那些药——风寒的、头痛的、腹泻的、外伤的。都够吗?够不够她用?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双手合十。
他从不信神佛,可今夜,他愿意信一回。
暗夜
夜深了,三个院落里都亮着灯。
齐衡在等消息。顾廷烨在等消息。贺弘文也在等消息。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不知道哪里的窗户没关好,“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三个院子里,三个人同时抬起头,望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黑沉沉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