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代表叫住周悦的时候,她刚换完座位不到两天。
新座位在第一组第二排,靠墙。离后门确实近,近到一抬头就能看见门框上那块掉了一小块漆的木头。课代表说:“你去九班旁边那个办公室拿一下统练卷子,就在三层西边,很快的。”
周悦愣了一下。
九班。
“我去?”
“你离门近,快去快回。”课代表已经把一沓作文本塞进她怀里,“顺便把这个带过去,那边老师要。”
周悦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本子,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外走。
四层到三层的楼梯她走过无数遍。西楼梯的转角,她每天都会放慢脚步,用余光捕捉那个方向。但今天是第一次,她要走进九班——不是路过,是进去。
她走到三层,往西拐。
九班的门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在走廊的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边。周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门是开的,她可以直接进去。办公室在九班教室的隔壁,她甚至不需要穿过整个班级,只需要贴着墙走几步,从另一扇门出去就行。很简单的事。
可她就是迈不开腿。
怕什么?怕进去太尴尬?怕万一有人在看她?怕——怕看见他?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扇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她挡在外面。
周悦站在九班门口,没有动。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一小块亮。她盯着那块亮,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大概数到三十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其实已经开着的门。
九班教室里人不多。七八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低头写题的,小声说话的。没有人抬头看她。周悦贴着墙往里走,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陌生的桌椅。
然后她停住了。
第五组,第三排。靠窗。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坐过,是因为她看过太多次——从四层西楼梯的转角往下看,从八班的门出去往外看,
温阳墨的座位。
此刻那张课桌就在她眼前,距离不到三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些摊开的书本照得发亮。桌面上没有人,他不在。
但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灰白色的,领口内侧有一圈磨白的边——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还有那个书包。
周悦的目光落在那只书包上。灰扑扑的帆布,塞得鼓鼓囊囊,拉链艰难地合拢着。书包带子有一截磨得发毛,边角有几个小线头露出来。
那是她观察过整整两年的细节。
初二那年,他坐在她左边,一个手臂宽的过道。每天放学,她都会用余光看着他收拾东西——把书一本一本摞好,塞进那个鼓鼓囊囊的灰书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会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然后他站起来,单肩挎上书包,从后门走出去。
那个背影,她看过无数次。
此刻那个书包就静静地躺在座位上。书包的主人不在。
周悦站在那里,盯着那只书包看了几秒。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放松下来的感觉。
他不在。
这样就好。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会和他对视,不用考虑该用什么表情从他身边走过。这样她就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拿卷子的陌生人,穿过这个教室,从另一扇门出去。
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第五组的时候,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掀动课桌上摊开的书页,哗啦啦响了几声。
然后周悦看见一样东西从那张课桌的桌肚里飘了出来。
浅粉色的。
一张纸。
被风吹着,打着旋,从桌肚的缝隙里飘出来,轻轻地落在地上。就在讲桌旁边,离她不到两步远。
周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着那张浅粉色的纸躺在地上,阳光照在它上面,把那一小块地面都映得柔和起来。讲桌上堆着几沓卷子,就是她要拿的东西。
她走过去。
弯腰。
手指触到那张纸的时候,凉凉的,很薄。她把它捡起来,同时伸手去拿讲桌上的那沓卷子。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手捡起一张掉在地上的废纸。
但她没有把它放回去。
她把那张浅粉色的纸攥在手里,和那沓卷子一起抱着,转身往外走。穿过九班教室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她。她走出门,走到走廊里,走到楼梯口,走回四层。
全程她都没有看那张纸一眼。
但她知道它在手心里,薄薄的,边缘有一点卷。
回到八班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第三节是自习课,大部分人都还在座位上写作业。周悦把那沓卷子放在语文课代表的桌上,课代表抬头看了她一眼:“拿到了?”
“嗯。”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数学卷子还摊在那里,最后两道大题空着。她拿起笔,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张浅粉色的纸还在。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皱巴巴的纸巾,那支用了两年的按动笔,一串钥匙。最后,她掏出那张纸。
她在桌面上把它展开。
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纸张对折着,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边角有一点卷,沾了一点灰。她打开它。
第一眼看见的是字迹。
秀丽的。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斟酌过很多遍。有些笔画末尾带着小小的勾,是练过字的人才会有的习惯。那些字在浅粉色的纸上排成行,像是跳舞。
她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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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雀鸣
是狸,是森,是正午艳阳穿过叶隙
落下的第一缕光明
落在路面,于是路面长满春草
风吹过时,叶子沙沙地响,春草摇晃
而光明,始终落在地上
怎有人祝你未来一片坦途
可希望正藏在每一处墙角
或许转过下一个墙角时
你会听见雀鸣——
抬头却不见它的来源
它来自你心底亘古不变的愿
它载着狸踏雪而来扬起的冷雾
它载着森迎风而生滴落的甘露
它载着每缕阳光下,悠悠欲生的希望
它来自某场你错过的黎明
但不必惋惜
总有人在黄昏等你
它在最后一个仲夏夜停止
可四季轮回不止
少年永不封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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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悦看完了。
她不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狸是什么?森是什么?正午艳阳穿过叶隙——那是写阳光吗?落下的第一缕光明——那是写他吗?
她不太清楚。
她只是觉得那些句子很美。美得让她心里发酸。
然后她看到最后一个自然段。
少年永不封笔。
周悦的目光停在那五个字上。
少年永不封笔。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幅字。“翩翩玉树临风前,侪辈如君最少年。”那是古人的诗。可这个女生写的是自己的。她写“少年永不封笔”,像是承诺,像是誓言,像是说——我会一直写下去,一直写给你。
周悦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
她把目光往下移。
诗的最后,空了两行。然后是一行小字。
——黎汐柔
周悦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黎汐柔。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没见过这个人。没在任何场合听人提起过。她在脑海里搜索,从初一到现在,每一个她认识的人,每一个她见过的人——没有。没有叫黎汐柔的。
不知道的,才最可怕。
如果她知道那是谁,她可以告诉自己:哦,是她啊,那个谁谁谁。她可以告诉自己,她们不一样,她比自己漂亮,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更配得上他。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叫黎汐柔的女生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温阳墨。不知道她和他之间有过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女生写了诗。
写了这样一首诗。用“狸”和“森”这样隐晦的意象,把阳光和墨汁拆成两个温柔的名字。写了“少年永不封笔”,像是宣告全世界。
而她周悦呢?
她写了三年。写了一本日记。写了无数首诗。每一首都是他。每一首都不敢给他看。
她连落款都不敢写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是“雾雅眠”。那是他名字的首字母,可那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这个女生,大大方方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黎汐柔。
周悦把那页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是留言。用黑色中性笔写的,字迹比正面潦草一点,像是随手写的便条。
“昨天本来要发朋友圈的,但是太忙了,所以忘了。”
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表情。TVT。
周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昨天。发朋友圈。太忙了忘了。
所以他们已经加上微信了是吗。
所以他们已经可以在朋友圈里互动了是吗。所以她写的诗,他不仅会收到,还会在朋友圈里看见是吗。所以他们之间,已经有一个她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了是吗。
周悦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着。正面,背面。正面,背面。
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眶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盯着那行“昨天本来要发朋友圈的”。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正好砸在那个TVT的表情上。墨迹被洇开一点,那个表情变得模糊了。
她赶紧用手擦掉。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然后她把它塞进桌肚的最里面。
和那瓶水放在一起。
那瓶水是初二那年冬天,温阳墨捡到的,班主任递给了她。她一直没喝。一直留着。瓶身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擦一擦。
现在那张浅粉色的纸,就挨着那瓶水。
一起躺在她桌肚的最深处。
周悦把手臂叠在桌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动作很轻,很自然。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写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她。
这样就好。
这样就没有人看见她哭。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哭。没有人需要她解释。
她把脸埋在冰凉的校服袖子里,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洇进布料里。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肩膀偶尔轻轻抖一下,像是睡着了在发抖。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左边,移到她前面,再移到她右边。
一节课的时间。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悦抬起头。
眼眶有点红,脸有点热。她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袖子是湿的,凉凉的。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那一小块水渍。
旁边的人收拾东西准备上厕所。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怎么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三月的午后,天很高,很蓝。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远远的,小小的。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的最后一句。
少年永不封笔。
那个女生写得真好。
可她是少女。
少女写过最后一首诗,就该停笔了。
周悦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那支用了两年的按动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写什么呢?
她想起那张浅粉色的纸。想起那些跳舞的字迹。想起那句“昨天本来要发朋友圈的”。想起那个陌生的名字。
黎汐柔。
她不认识她。但她知道,那个女生做到了她永远做不到的事。
大大方方地写。大大方方地落款。大大方方地让他知道。
而她只会把秘密藏在“雾雅眠”三个字里,藏在一辈子都不会送出去的那幅字里,藏在桌肚最深处那瓶从未打开过的水里。
她该停笔了。
周悦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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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笺
是喜是悲?是初尝青杏带来的酸?
是为他落下的第一颗泪,
掉在手心,落在心里,于是流出小溪,
而溪水,始终向前流淌。
总有人在向前看,走向未来道,
可心事正藏在看向你的每一寸目光。
或许转过下一个墙角时,
会听见你爽朗的笑。
抬头却不见它的来源,
它来自你心底里不变的愿。
它载着微风拂过扬起的校服衣角,
它载着少女时期隐隐想起的脸红心事,
它载着校园中时刻留意挑落的刘海位置。
它来自某场你错过的黎明吗?
又是为什么呢?是自卑吗?不,
是因为失去勇气而传来的痛吧。
是脑海中只有他存在的一颗心,
是因为失去他而在手腕上诞生的痣,
是因为他存在裹着栀子花盛开的潮。
它在最后一个仲夏夜停止,
可四季轮回不止,
总有人在黄昏等你,
就让她告别过去,就将他葬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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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
她用的是和那个女生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开头——“是喜是悲”。一模一样的结尾——“就让他葬在回忆”。
可她写的是自己。
是那个不敢说出口的自己。是那个只会躲在余光里的自己。是那个至今还留着那瓶水的自己。
周悦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就让他葬在回忆。
她把那张纸从日记本上撕下来。动作很轻,很慢。撕下来的纸边缘有点毛躁,她用指腹压了压,把它叠好。
然后她把它塞进桌肚的最里面。
挨着那瓶水。挨着那张浅粉色的纸。
两张诗。一个叫黎汐柔,一个没有名字。一个写“少年永不封笔”,一个写“就让他葬在回忆”。
它们并排躺在一起。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用同一种方式,喜欢同一个人。
周悦把桌肚关上。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从她桌上移到旁边那张空椅子上。那道光暖融融的,照得椅背发亮。
她盯着那道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头重新埋进臂弯里。
这一次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嘈杂声一点一点远去。下课了,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说话,有人笑。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
阳光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没有泪痕,只是有点干。她把桌肚关上,站起来,走出教室。
四层的走廊空荡荡的。西楼梯的转角,阳光还在地砖上铺着。
她往下走。
走到三层的时候,她没有停。
走到二层的时候,她也没有停。
走到一层,走出教学楼,走进三月的风里。
风有点凉,吹得她眯起眼睛。天边有一点点橘红色,是快要黄昏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里的句子。
总有人在黄昏等你。
她不知道那个“有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她。
她只是那个在黄昏里转身离开的人。
带着桌肚深处那两张诗。带着那瓶从未打开过的水。带着那句“就让他葬在回忆”。
走进风里。
走进黄昏里。
走进这场终于要醒过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