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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跟你回家

晚钟任听

周五晚上的竞赛辅导总是拖堂。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浮沉。陈家伟正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数论题,解题步骤写满了一整个黑板,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钟晚甄端坐在第一排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外套的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锁骨下方,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子。她摊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清晰,宛如印刷体一般。她偶尔推一下细边镜片,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黑板上,好似精密仪器在扫描数据。

下午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每个字都还在她的耳膜上刮擦:“钟晚甄,这次月考必须拉开十分以上的差距。”“王叔叔家的女儿申请到了常春藤的夏令营,下个月你一定要把材料准备好。”“别总想着那些没用的竞赛,你的目标必须是清北!”

还有父亲下班回来时那声沉重且意味不明的叹息,落在她刚递过去的满分红卷子上。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疼痛,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指尖掐进掌心。

后排传来的动静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依然清晰可闻。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个永远蜷在最后一排角落、用校服外套蒙着头睡觉的人,好像换了个姿势。

陈家伟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讲。任意这个次次数学单科能逼近满分,总成绩却一塌糊涂的异类,是陈家伟心头又爱又恨的存在,也是这间汇集了年级前二十的竞赛班里,唯一的“差生”。

终于挨到下课铃响,陈家伟又强调了一遍下周测验的范围,宣布下课。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拉书包拉链的刺啦声、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

钟晚甄慢条斯理地合上笔记本,收好笔,将桌面的橡皮屑仔细拢进手心,丢进垃圾桶,动作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几个同学过来问她一道题,她轻声解答,语速平稳,用词准确。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那个样式简单的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空旷,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逐一熄灭。走出教学楼,深秋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她拉高了外套拉链。停车场方向,家里的黑色轿车已经静静等在那里,车灯昏暗,宛如蛰伏的兽眼。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脚步一拐,朝着与停车场相反的后门方向走去。那里通向一条老旧的小巷,连着嘈杂的酒吧街和后街。她脸上的平静像潮水一般褪去,步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书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后门口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一个身影斜倚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一点猩红明灭。

钟晚甄抬起眼看他,眼角因为咳嗽泛着一点红,但嘴角却弯了起来。那笑容和教室里标准礼貌的微笑完全不同,有点野,有点空。“任总怎么也在这儿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任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拇指指腹擦过她的嘴角,力道不重,甚至带着点粗糙的温热,钟晚甄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破了。”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唇上那道细小的、已经结了点暗红血痂的伤口上,那是下午她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父亲面前发出任何声音时留下的。

钟晚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深,却也显得更飘渺。“不小心磕的。”

任意嗤笑一声,没追问。他当然知道不是,就像他知道她每次月考后会因为紧张而胃疼,知道她书包夹层里藏着的香烟,知道她家那扇厚重的大门后是怎样令人窒息的空气。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今晚去哪?”他问,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那里通向更嘈杂混乱的街区。

钟晚甄跟上,与他并肩,肩膀偶尔蹭到他的校服袖子。“不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