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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你的光,照我前路

晚钟任听

午夜的“迷途”酒吧,像一座浮在霓虹与噪音里的孤岛。

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擂着胸腔,空气黏稠,混杂着劣质香水、酒精和汗液蒸发的咸腥。光怪陆离的射灯扫过攒动的人头,每一张脸都在明暗交替间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放纵的、疲惫的、或是空洞的眼神。

钟晚甄坐在最角落的卡座,脊背挺得笔直,与周遭瘫软在沙发里的男男女女格格不入。她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柠檬片沉在杯底,气泡早已逃逸殆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她下课后换上的短裙。

旁边,几个剃着板寸、脖颈或手臂蔓延着刺青的社会青年正吆五喝六地划拳,啤酒瓶东倒西歪。烟雾从他们指间袅袅升起,又被人群的喧闹搅散。他们偶尔会瞥她一眼,目光算不上尊重,但也绝无狎昵,反而带着点奇异的、近乎谨慎的疏离。

“小甄妹妹,真不喝点?”一个胳膊上纹着狰狞虎头的男人凑过来,大着舌头问,酒气喷了她一脸。

钟晚甄微微偏开头,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另一个染着黄毛的嗤笑一声,踹了虎头男一脚:“滚蛋,任总知道了,你爪子不想要了?”“任总”两个字像某种通关密语,让几个哄笑的男人都顿了顿。虎头男讪讪地缩回去,嘟囔:“开个玩笑嘛……再说了,任总现在哪儿管得着这儿?”

黄毛没再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钟晚甄。那眼神很复杂,有点探究,有点无奈,最后都化成了混不吝的调侃:“听见没?咱们可都是奉命护花,规矩着呢,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多碰。”

钟晚甄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她的指缝,凉凉地滑落。

她需要待在这里。需要这些噪音,需要这些粗鄙的、带着危险气息的热闹,来填满放学后那漫长而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几个小时。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母亲不满的指责从门缝里渗出来,能听到父亲翻阅她满分的试卷时,那冰冷而满意的、纸张摩擦的声响。那是一种精致的、无菌的牢笼。

这里肮脏,混乱,却自由。

至少,暂时是。

她站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冲掉鼻端萦绕不去的烟酒味。刚走出卡座没几步,穿过拥挤狂舞的人群时,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指节硌得她生疼。钟晚甄猝不及防,惊呼被淹没在震天的音乐里。她踉跄着被拖向灯光更加昏暗、堆满空酒箱的狭窄通道,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面,激起一层战栗。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汗味,此刻却被酒精蒸腾得滚烫而暴烈。

她抬头,撞进一双眼睛里。

是任意。

那个全校闻名、却在十八班级里混日子的数学天才,竞赛班里永远独来独往、只用背影和满分解题答案回答世界的“任总”。

此刻的他,却与平时判若两人。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神失了焦距,蒙着一层混沌的水光,眼尾却烧得通红。校服外套不知丢在了哪里,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领口扯开了一些,露出明晰的锁骨和一小片泛红的皮肤。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温度高得吓人。

“钟、晚、甄。”他咬着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每个音节都裹着酒意,沉甸甸地砸下来。

钟晚甄心脏狂跳,一时忘了挣扎,也忘了惯常面对外人时那层冰冷的面具。她只是愕然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的少年。

任意的另一只手猛地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彻底困在他滚烫的体温和酒气构筑的囚笼里。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毫无章法地喷在她的耳廓、颈侧,带着毁灭性的灼热。

“那些……”他喘息着,混沌的眼底有什么在挣扎,试图聚焦,最终却只化作更深的戾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那些人……是你什么人?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酒吧里所有的噪音都更具穿透力,直刺她的耳膜。

钟晚甄浑身僵硬。通道外迷幻的光偶尔扫过,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紧紧锁着她的眼睛,在黑暗的底色里,竟亮得惊人,像困兽,像燃尽的星。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否认?还是像对待学校里那些探究或鄙夷的目光一样,甩开他,用更冷的姿态回敬?

可没等她做出反应,任意似乎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盯着她,目光从她震惊的眼睛,滑到她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最后又落回她眼中。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太杂,酒精让它们失了控,横冲直撞。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沉重的头颅向前一倾,额头抵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面料,熨烫着她的皮肤。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带着酒意的灼热,喷洒在她的颈窝。竟然……像是睡着了?或者说,醉得失去了意识。

支撑着她的手臂力量也在松懈。

钟晚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肩膀上承载的重量真实而陌生,耳边是他不均匀的呼吸,鼻端全是他的气息。过了好几秒,或许更久,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将他推开一些。

任意顺着墙滑坐下去,脑袋歪向一边,彻底不省人事。

通道外,音乐还在轰鸣,舞池里的人影晃成模糊的背景。钟晚甄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颤栗的气。手腕还在隐隐作痛,被触碰过的皮肤残留着灼烧感,颈窝那片被呼吸烫过的地方,更是起了奇异的战栗。

她低头看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年。褪去了清醒时的孤高和锋利,此刻的他,看起来甚至有点……脆弱。

黄毛找了过来,看到这场面,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任总吗?怎么栽这儿了?”他蹲下看了看,“醉得不轻。得,兄妹俩都齐活了。”

钟晚甄没理会他的调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把他弄到后面休息室去。”

“得令。”黄毛招呼了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任意架了起来。走过钟晚甄身边时,她垂下眼,没再看那张昏睡中仍蹙着眉的脸。

第二天,梧桐中学,高二教学楼顶层,竞赛专用小教室。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压低了的讨论,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旧书籍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力。阳光透过擦拭得过于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深棕色的旧课桌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年级里顶尖的脑子。每个人都低着头,对着桌上摊开的、印满艰深符号的试卷或习题集,眉头微锁,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圣战。

钟晚甄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给她乌黑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金,侧脸线条精致而冷淡。她握着笔,正在解析一道复杂的空间向量题,步骤严谨,字迹清晰工整,一如她给人的印象:完美,稳定,遥不可及。

教室门被“哐”一声推开。

不算很响,但在这种极致的安静里,无异于投下一颗石子。

不少人从题海中抬起头,皱眉看向门口,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那不悦变成了惊讶,继而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好奇和隐约畏惧的复杂情绪。

任意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比昨晚更乱了些,脸上带着明显的宿醉后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除此之外,他身上看不出太多狼狈。或者说,那种旁若无人的、带着颓唐冷感的劲头,本身就成了他的铠甲。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什么温度,最后定格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蓝白色的背影上。

然后,他迈开腿,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踏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窃窃私语像水底泛起的涟漪,无声地蔓延。目光追随着他,看他穿过一排排课桌,掠过那些或惊诧或嫌恶的脸,最终停在了钟晚甄旁边的过道上。

钟晚甄没有抬头。她的笔尖甚至没有停顿,依旧稳健地写下一个等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有些发凉,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甸甸的,带着昨晚未曾散尽的滚烫和某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阴影笼罩下来。

任意伸出了手。不是昨晚那种蛮横的拖拽,而是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摊开手掌,按在了她面前那张雪白的、写满工整解答的试卷上。

教室里彻底死寂。连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震惊地、不可思议地,聚焦在那只手上。

那只骨节分明、属于一个数学天才的手。此刻,指关节处,赫然是新鲜的、已经凝结成深褐色的血迹,还有明显的破皮和红肿。血迹蹭在了试卷洁净的空白处,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污痕,紧挨着她娟秀的字迹。

钟晚甄的呼吸骤然一窒。她终于抬起眼,看向站在身侧的人。

任意微微弯着腰,保持着那个按压的姿势。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细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极淡的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没有了昨晚的混沌和暴烈,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以及深处翻涌的、滚烫的、毫不掩饰的某种情绪。那光亮灼灼地逼视着她,不容她回避。

教室里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钉在他们两人身上,钉在那只染血的手和那片被玷污的试卷上。惊愕、猜疑、鄙夷、兴奋……种种情绪在沉默中无声发酵。

然后,任意开口了。声音不高,因为宿醉和别的什么原因,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粝的沙石相互摩擦,却又奇异地穿透了这片死寂,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说:“现在——”

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里面映出他此刻有些狼狈却异常执拗的身影。

“我能碰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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