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秋意是踩着桂花香来的。滨江小县城被一层细碎的甜裹住,白露刚过,暑气像被风吹散的雾,天朗气清的日子里,连空气都带着凉润的温柔。
那天傍晚,结束一整天的采访,我跟着同事走进团建的包厢。领导转头对身边人说:“把那四个新来的小孩喊过来一起吃吧。”
我正和老同事聊得热络,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四个当日才入职报到的新人推门进来时,我的视线都没怎么停留。直到十几个人围桌坐定,目光扫过对面时,才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带着局促的眼睛里。
是个斯斯文文的男生,眉眼憨厚,坐在角落的位置,双手轻轻搭在桌沿,像只被风偶然吹到水滩上的鸟,带着点无措的乖巧。
那是我第一次见苏珩。
“林圆圆,唱一首!”席间有人起哄让唱歌,我大大方方站起来,指尖跟着旋律轻轻打节拍,发丝随动作晃出细碎的弧度,笑得坦荡又明亮。我没注意到,那个始终沉默的男生,正透过模糊的视线,把这份鲜活刻进了心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那么自然又活泼。”很久以后,苏珩提起那天,眼里还带着笑意。彼时的他还没做近视摘镜手术,当天他没戴眼镜,看不清我的眉眼,却记住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貌似为“心动”的感觉。
那是他27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对异性有懵懂的心动,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只当他是众多新同事里,最合眼缘的那一个。
真正的交集发生在一场秋日的采访里。我负责文字记录,他扛着摄像机跟在旁边,黑色的机器在他肩上显得格外稳重。
那天我们辗转了好几所高中,沿着铺满落叶的林荫小道并肩走,我随口聊起采访时遇到的趣事,说起那些实用的小技巧,他听得格外认真,偶尔点头回应,声音带着少年般的清澈:“圆圆姐,跟你聊天真开心。”
采访结束的第二天,我们通过单位工作群加了微信。那一刻,谁也没料到,这条好友申请,会牵扯出后来那么多的爱恨嗔痴。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单位大会上遥遥相望时的点头示意,食堂里偶然同桌的几句闲聊,还有三次一起外出的采访任务。时光慢悠悠地过,那些细碎的相处,像撒在宣纸上的墨,悄悄晕开淡淡的印记。
记得有一次去采访一个在建的游乐场,远处的摩天轮刚搭好骨架,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我望着那轮巨大的圆,漫不经心地说:“好想坐这个摩天轮啊。”
那年十二月,诸事不顺。积压的焦虑突然涌上来,我在朋友圈发了句没头没尾的感慨:“四年了,还是不能放过我。”本只是情绪的宣泄,却很快收到了苏珩的私信:“圆圆姐,什么四年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聊起深层的心事。我借着屏幕的掩护,坦白了那段仓促的婚姻——母亲离世时被家人推着走进围城,婚后无爱、无亲密行为,只有日复一日的窒息,直到患上焦虑和抑郁,花了五年时间,才独自挣脱出来。
他安静地聆听,而后发来一段长长的话,说他以前也是个孤僻的人,习惯了独来独往,直到慢慢学着打开自己。
末了他说:“开心点,圆圆姐,等那个游乐场建好了,我请你去玩。”
“哪个呀?”我愣了愣。
“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采访的那个。”
“哦——那个啊,”我笑了,“你还记得呢,我都快忘了。”
“我听见你说,想坐那个摩天轮。”
“好啊。”他的话像一颗小太阳,暖烘烘的,可我只当是同事间客气的寒暄,笑着应下,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他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真诚:“你真的超级可爱,每次看见你扎丸子头,就忍不住想捏,扎马尾也想,但我不好意思。真的,我只在漫画里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
2024年的元旦来得猝不及防,苏珩被派去省城培训两个月。距离像一层薄薄的纱,反而让那些隐晦的心意有了生长的缝隙。
省城的冬天带着湿冷的风,我去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发了条带定位的朋友圈。没过多久,苏珩的消息就跳了出来:“圆圆姐,你也来啦?” 我这才猛地想起,他也在这座城市。
他说想约我吃饭,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告诉他已经吃过了,行程也很赶。隔了几分钟,他发来一句:“离得太远了,不然就能见一面了。” 很久以后回忆起来,才懂那是他被拒绝后的体面——若是我点头,他定然会来见我一面。
后来的日子,我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聊得最多的是健身。他热爱健身,我羡慕他的自律,也渴望通过运动驱散心里的阴霾,便常常问他专业性的问题。他总是耐心解答,从饮食搭配到动作要领,一条条说得详细,字里行间的认真,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焐热了我心里的角落。
培训结束回来的那天,他第一时间发来消息:“圆圆姐,明天有空吗?听说那个游乐园建好了。” 我恍了半天神,才想起那个被我遗忘的约定。
见面时,他穿了件灰白色的摇粒绒外套,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黑框眼镜已经永久性摘掉了,眉眼显得更清晰。我全然不知道他有恐高,只看见他淡定地跟着我走进摩天轮的轿厢。
随着轿厢缓缓升高,滨江县城的楼宇在脚下慢慢铺开。他坐在我对面,眼神亮亮的,一直望着我,而我满心都是登高望远的欣喜,只顾着摆姿势让他给我拍照,完全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情愫。
“氛围感都已经拉满了,而你就知道拍照!”一年以后的某一天,他无奈地吐槽我的无知无觉,说那天在摩天轮里,只要我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他一定会立刻点头,大声说“是的”。可那时的我,只当这是一场普通的同事邀约,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命运的巧思总是猝不及防。游乐园之约后,我们竟不约而同地踏上了职业晋升的考试之路。更巧的是,我们报考的是同一个城市——江宜市,那是苏珩的家乡。
笔试通过的那天,我开玩笑地给他发消息:“咱们在江宜顶峰相见呀。”他隔着屏幕发来一个笑脸,却没告诉我,看到这句话时,他心里有多狂喜。
后来的他说,考回故乡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从未奢望过能和喜欢的人再次同行。当两人双双上岸的消息传来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天意,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错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