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叶氏药材铺。
往日里还算整洁的铺面此刻一片狼藉。木质柜台被砸得四分五裂,盛放药材的抽屉散落一地,各种药草混合着泥土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几个叶家伙计鼻青脸肿地蜷缩在角落,身上带着脚印,一个年轻的学徒额角还在渗血。
铺子门口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人群中央,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胖子,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叫嚷着。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个个太阳穴微凸,目露精光,显然都有淬体境四五重的修为,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气息更是达到了淬体七重。
这胖子正是百草堂掌柜,孙有财。
“大家都评评理!”孙有财挥舞着一张沾着污渍的药方和一小捆发黑的干草,“我百草堂行医济世,童叟无欺!前日里,城西刘铁匠家的小儿子受了外伤,在我这儿抓了药,其中就有这叶家铺子供的‘凝血草’!结果呢?用了药,伤口不但没止住血,反而溃烂流脓,高烧不退,昨晚……昨晚人就没了!”
他抖着手里发黑的干草,声泪俱下:“就是这草!这哪里是凝血草?分明是催命毒草!叶家为了赚黑心钱,以次充好,拿这种不知哪里来的毒草害人性命!天理何在啊!”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不会吧?叶家也算老字号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听说叶家少爷刚被退婚,灵骨都废了,说不定就是走投无路……”
“啧,要真是这样,那可太缺德了!”
“刘铁匠家我也知道,老实人一个,孩子才十二岁,造孽啊……”
议论声中,叶家几位留守在此的老掌柜和一名旁系长老,脸色铁青,想要辩驳,却被孙有财带来的大汉恶狠狠的眼神逼了回去,气得浑身发抖。
“孙掌柜,说话要讲证据!”叶家旁系长老叶明德,须发皆张,怒道,“我叶家经营药材数十年,从未出过此等事情!你手里那草,根本就不是我叶家出去的凝血草!凝血草叶缘有细锯齿,断面有淡红汁液,你这草叶缘光滑,断面发黑,分明是另一种低劣的‘蛇涎草’!此草虽也有微弱止血之效,但处理不当,极易引起伤口溃烂!”
“证据?”孙有财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有叶家铺面旧印的出货单(这种旧印不难仿造),“这就是证据!白纸黑字,还有你叶家的印!至于草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以次充好,拿蛇涎草冒充?或者保管不当,让好好的凝血草变了质?反正人是在用了你们家的药后没的!”
他踏前一步,气势汹汹:“少废话!今天叶家必须给个交代!第一,赔偿刘铁匠家五千下品灵石!第二,当众承认错误,关闭这间害人的铺子!第三,叶家主事之人,需到我百草堂门前,磕头赔罪!否则,咱们就商盟见,官府见!看看这沧澜城,还有没有王法!”
五千下品灵石?对于如今的叶家,这无异于天文数字。关闭铺子、磕头赔罪,更是要彻底将叶家的脸面踩进泥泞。
叶明德气得眼前发黑:“你……你这是诬陷!是趁火打劫!”
“诬陷?”孙有财眼神一厉,对身后刀疤汉子使了个眼色,“看来叶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给我继续砸!砸到他们肯认错为止!”
“住手!”
就在几个大汉狞笑着要再次动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叶玄缓步走了进来。他一身粗布衣衫,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平静,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古井寒潭。
“少爷!” “玄少爷!”
叶家伙计和叶明德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却又立刻转为担忧。少爷刚刚遭受大辱,灵骨尽废,如何能应对这如狼似虎的局面?
孙有财上下打量了叶玄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轻蔑,脸上却堆起假笑:“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叶玄少爷。怎么,叶天豪家主不敢露面,派你这‘废人’儿子来顶缸?”
“废人”二字,他咬得极重,引来身后大汉和部分围观者一阵哄笑。
叶玄仿佛没听到那刺耳的词,目光扫过狼藉的铺面、受伤的伙计,最后落在孙有财手中的“证物”上。
“你说,这草是我叶家所售,害死了人?”叶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证据确凿!”孙有财扬了扬手里的出货单和黑草。
“我能看看吗?”
孙有财嗤笑一声,随手将那捆黑草扔到叶玄脚下:“看?随便看!谅你也看不出花来!事实就是事实!”
叶玄弯腰,拾起那捆黑草。入手微潮,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腥气。他看似仔细端详,实则意念微动,一缕细微的淡紫色灵力顺着手臂蔓延到指尖,渗入干草之中。
《紫极噬灵诀》的“通灵”特性发动,配合他此刻敏锐的感知,立刻捕捉到这干草上残留的几缕极其微弱、却属性迥异的“气”。
一股是蛇涎草本身带有的阴湿腥气,混杂着泥土味。
另一股,则是非常淡的、人为沾染上去的……一种腐蚀性的药粉气息!这药粉气息,与他记忆中某种低劣的、用来加速伤口溃烂的“腐肌散”颇为相似!
果然有鬼!
叶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捻动草叶,又放在鼻尖嗅了嗅(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故作姿态)。
“孙掌柜,”叶玄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有财,“你说这是从我叶家铺子买去的凝血草,用了之后导致伤口溃烂,害了性命?”
“不错!”
“那么,”叶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刘铁匠家小儿受的是何种外伤?伤口在何处?大小深浅如何?除了我家的‘凝血草’,其余几味辅药又是什么?煎药用的是井水还是泉水?火候如何?服药期间,可曾碰过生水、发物?”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皆是医药常识,却问得孙有财一愣。
他哪知道这些细节?本就是凭空捏造的局,只准备了“证物”和说辞,哪里想过对方会问得如此细致?
“这……这我如何得知?那是刘铁匠家事!我只知用了你家的药就出事了!”孙有财有些恼羞成怒,强自辩道,“你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想推卸责任吗?”
“无关紧要?”叶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医者用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连基本伤情、用药过程都说不清楚,单凭这捆来路不明的草和一张不知真假的单子,就断定是我叶家害人?孙掌柜,你这‘证据’,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围观人群中也有些懂些药理的,闻言纷纷点头,看向孙有财的目光多了几分怀疑。
孙有财脸色涨红,没想到这传闻中已成废物的叶玄,言辞竟如此犀利。他眼中凶光一闪,索性撕破脸皮:“小兔崽子,牙尖嘴利!老子说是就是!今天这赔偿,你们叶家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上!先把这小废物拿下,再去叶家找叶天豪要个说法!”
那淬体七重的刀疤汉子狞笑一声,第一个踏步而出,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直接抓向叶玄的肩膀!这一抓势大力沉,若是抓实了,以叶玄“废人”之躯,肩骨立碎!
“少爷小心!”叶明德惊呼。
叶玄眼神骤然一冷。
他脚下未动,身形却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凌厉的一抓。刀疤汉子一抓落空,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废物”反应这么快。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叶玄动了!
他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生涩,但时机拿捏得极准!侧身的同时,右手如同鬼魅般从袖中滑出,一道暗红色的寒芒乍现!
噬灵短刃!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直刺,目标——刀疤汉子因前抓而空门大开的腋下肋部!
刀疤汉子毕竟是淬体七重,战斗经验丰富,虽惊不乱,左臂下意识就要格挡,体内气血奔涌,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泽,正是淬体中期武者调动气血形成的微弱护体劲力。
然而,噬灵短刃的“噬灵锋锐”特性,在这一刻展现!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那层土黄色的护体劲力,在暗红刃尖面前,如同脆弱的皮革般被轻易刺破!短刃毫无阻碍地没入刀疤汉子的肋下,直至没柄!
“呃啊——!”刀疤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一种诡异的、冰冷的东西正在疯狂吞噬他的气血和刚刚提起的灵力!同时,一股阴寒腐朽的气息顺着伤口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叶玄一击得手,毫不恋战,手腕一拧,猛地抽出短刃,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短刃抽出的瞬间,刃身暗红光芒微闪,汲取到的气血和微弱灵力让它发出满足的轻颤,反哺给叶玄一丝微弱的暖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刀疤汉子捂着肋下飙血的伤口踉跄后退,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周围众人才反应过来,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淬体七重的护卫头领,一个照面就被废了?!
叶玄……他不是灵骨尽废了吗?刚才那速度,那凌厉的一击,还有那柄诡异的暗红短刃……
孙有财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化为惊恐:“你……你……”
叶玄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目光扫过其余几个目瞪口呆的大汉,最后落在孙有财脸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孙掌柜,”叶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你诬陷我叶家,砸我铺面,伤我伙计……这笔账,该怎么算了。”
他踏前一步,手中噬灵短刃斜指地面,刃尖还有鲜血滴落。淬体五重的气息不再掩饰,淡紫色的灵力在体内隐隐流转,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凝实与坚韧。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继续‘不客气’。”叶玄补充道,语气平淡,却让孙有财和剩下几个大汉头皮发麻。
看着倒地痛苦呻吟、气息迅速萎靡的刀疤头领,再看看叶玄手中那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短刃,孙有财肝胆俱裂。他最大的依仗就是这几个护卫,如今最强的头领一个照面就被废掉,剩下的人哪还有斗志?
“你……你别过来!”孙有财声音发颤,后退几步,色厉内荏地喊道,“叶玄!你敢当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城主府不会放过你的!苏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王法?”叶玄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点暖意,“你带着人打砸店铺、伤人毁物、诬陷勒索的时候,可曾想过王法?至于城主府和苏清月……”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你大可以现在就去告状。看看是他们先来治我的罪,还是我先让你,和你的百草堂,在沧澜城消失。”
这句话中的杀意,让孙有财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眼前这个少年,三年前可是沧澜城年轻一辈第一人,心性手段绝非寻常少年可比!如今虽然落魄,但看他刚才出手的狠辣和那柄邪门兵刃……这家伙,绝对敢杀人!
“误会!都是误会!”孙有财瞬间变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叶少爷,叶少爷息怒!可能……可能是在下弄错了!对,弄错了!这草……这草肯定不是叶家铺子的!是在下管教不严,底下人弄混了!我赔!铺子的损失,伙计的医药费,我百草堂十倍赔偿!不,二十倍!”
“还有呢?”叶玄语气不变。
“还……还有?”孙有财一愣。
“当众,澄清。告诉我所有人,是你孙有财,是你百草堂,诬陷我叶家。”叶玄一字一句道,“否则,我不介意用你的血,来洗清我叶家的名声。”
孙有财脸色煞白,当众自打耳光,承认诬陷,百草堂的名声可就完了!但看着叶玄手中那滴血的短刃,以及对方眼中那毫无波动的冰冷,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我……我澄清!是我孙有财猪油蒙了心,贪图叶家铺面,故意用蛇涎草冒充,诬陷叶家!都是我干的!与叶家无关!”孙有财几乎是哭喊着吼了出来,对着围观人群连连鞠躬。
人群再次哗然,看向孙有财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叶玄不再看他,转身对叶明德道:“明德长老,清点损失,按孙掌柜说的二十倍赔偿收取。少一个子,就去百草堂库房搬等价药材抵债。”
“是!少爷!”叶明德此刻心潮澎湃,看着叶玄的目光充满了激动与敬畏。少爷他……似乎不一样了!
叶玄又走到那个受伤的学徒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从怀里(实则是从识海中)摸出一张他这两天尝试用剩余边角料(后山采集的几株最低等止血草)和极微量驳杂灵力生成的、品质极差的“止血贴卡”(凡阶下品,效果聊胜于无),贴在学徒额角。学徒只觉得伤口一凉,血立刻止住了大半,感激涕零。
处理完这些,叶玄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如死灰的孙有财。
“带着你的人,滚。”叶玄的声音不含任何感情,“记住今天的话。若再有下次,断的就不只是一条肋骨了。”
孙有财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指挥着还能动的手下,抬起重伤的刀疤头领,在众人的唾骂声中狼狈离去。
围观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但今日叶家废少雷霆反击、狠辣废掉淬体七重护卫、逼得百草堂掌柜当众认罪赔款之事,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沧澜城。
叶明德指挥伙计开始收拾残局,看向叶玄的目光欲言又止。
叶玄知道他想问什么,关于自己的实力,关于那柄短刃。但他只是摆了摆手:“明德长老,先处理铺子的事。赔偿尽快拿到,换成灵石或实用的药材、物资。另外,加强戒备,我担心……不会只有这一波。”
叶明德神色一凛,重重点头:“少爷放心!”
叶玄走到铺子门口,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然恢复平静、但刃身似乎更加暗红了一分的噬灵短刃。刚才汲取了那刀疤汉子不少气血灵力,短刃传来的“满足感”很强,反噬的躁动几乎消失,反而反馈给他一丝精纯了不少的能量,让他停滞不前的修为,隐隐又松动了一丝。
“饮血开锋……果然,这才是你正确的使用方式吗?”叶玄低声自语,将短刃收回卡片形态。
经此一事,他彻底明白,在这个世界,软弱和退让只会招致更凶猛的欺凌。唯有力量,和运用力量的决心,才能赢得喘息之机。
他今日展露了部分实力和狠辣,固然能震慑一些宵小,但也必然会引来更深的忌惮和更猛烈的反扑。城主府、苏家,还有那些暗处的敌人,绝不会坐视他重新崛起。
“必须更快变强。”叶玄握紧拳头,“资源……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源质’。”
他想起那截圣骸骨和噬骸残灵。圣骸骨可遇不可求,噬骸残灵则意味着危险。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猎杀妖兽?或者,探索一些危险的、被人遗忘的角落?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沧澜城五十里外,那片被称为“乱葬古矿”的废弃矿脉。据说那里曾经出产过一种奇特的“阴灵石”,后来矿脉枯竭,又因死了太多矿工,阴气汇聚,滋生了一些低等邪物,久而久之便成了常人避之不及的凶地。但也偶有落魄武者和亡命徒前去碰运气,寻找残留的阴灵石或前人遗落之物。
那里,阴气死气汇聚,灵屑混杂,或许……正适合《紫极噬灵诀》的修炼?也可能找到一些特殊的东西,转化为源质?
风险很大,但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叶玄做出了决定。
就在他思索之际,街角拐弯处,一个穿着普通灰色衣衫、毫不起眼的瘦小男子,远远地望了药材铺门口叶玄的背影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如同寻常路人般融入散去的人流,消失不见。
片刻后,城主府,一间僻静的书房内。
“哦?一击废了淬体七重?用的是一柄暗红色、似能吸食气血的短刃?”苏远山听着灰衣人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看来,我们这位‘废人’少爷,得了点不寻常的机缘啊。”
“家主,要不要……”灰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远山摆摆手:“不急。清月刚入云霞宗,不宜节外生枝。况且,盯着叶家的,可不止我们。让孙有财那个蠢货去试探,本就是一步闲棋。没想到这叶玄,倒真给了我们一点‘惊喜’。”
他沉吟片刻,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去,把叶玄疑似恢复部分实力、身怀邪异兵刃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黑煞帮’的人。记得,要强调那柄短刃的不凡。”
灰衣人眼睛一亮:“家主高明!黑煞帮那群亡命徒,最喜劫掠身怀异宝的落单武者。尤其是……叶玄这种‘根基已毁’,却可能走了狗屎运得到宝物的‘肥羊’。”
“去吧。做得干净点。”苏远山挥退灰衣人,独自望向窗外暮色,低声自语,“叶玄啊叶玄,你若老老实实当个废物,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偏偏要跳出来……那就别怪这沧澜城的夜,太黑了。”
夜色,悄然降临。沧澜城的暗流,因为叶玄今日的反击,开始更加汹涌地流动起来。而对此已有预料的叶玄,正在自家小院中,默默整理着行装,准备明日一早,便孤身前往那片凶名在外的——乱葬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