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天下局

看着那带了些许雀跃的身影消失，邑轻尘转身回来，拈了块点心往嘴里送，便听北辰道：“他来找你说什么？你们又在看粮价？”

案上那些卷子还未来得及收，她自然是看到了。

邑轻尘笑了笑，端起茶来将点心顺下去，方道：“他来问那篇不堪一用的‘遗珠’。”

说着动手收拾卷子，才看见苏玉瑾告辞匆忙，连他带来的那一卷都落下了，便折好收在一旁，待他下回来取。

“这有什么好问？他也不该看不懂罢？”御北辰疑惑。

“他问这东西怎么就成了‘遗珠’。”邑轻尘将方才谈论之事大概说了说，又笑道，“问得倒是有些趣味。”

“哦。”御北辰没太在意，道，“他打小就爱琢磨这些，甚至还去问过先生。也就是他，换个人问这些，早被先生骂了，他去问，先生倒耐烦讲给他听。”

邑轻尘便笑：“怎么这样听着，也是个不安分的？”

“他能同我与阿虹玩到一处，又会安分到哪里去？也就是那副乖巧的模样会骗人……” 话未说完，御北辰忽然警觉，“他还与你说了什么？你可不要轻易信他，他那张嘴能说得石头开花！你猜为何三人一同闯祸，只有我与阿虹挨打？”

邑轻尘看了看她，忽然觉得苏玉瑾情路堪忧。

但他也没接那句话，只道：“并未说什么。臣倒是觉得，苏……”

只迟疑了一下，便听北辰道：“阿瑾。”

“嗯，阿瑾。”轻尘笑道，“阿瑾聪明得很，也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殿下倒不必担心。”

“谁担心他？”北辰轻声嘀咕了一句，又道，“且不说这些。轻尘，往太平乡的一队，五十人，今日离京。”

听见这话，邑轻尘便暂且放下苏玉瑾之事，道：“已转了长从军籍？”

之前她在奏疏里捎带的那一句，陛下批了个“自便”，于是太子果然自便了。

“尚未，眼下顾不得这个，待到月底罢。秋狝回来，那些人也考完了，一总去办。不过，此番往太平乡去，领的是长从兵的饷银与贴补，不会亏了她们。”御北辰道。

转军职之事，与轻尘此前猜测相差无几。

军职与军役不同，军职有前程，且退养后非但给安家费与田地，每年还另有一笔钱粮。常驻京中那些府兵，听见能转军职，自是乐意得很，除去年龄超过的，或是家中另有考量的，大多报了名。

外府也有不少人愿意转籍，只是大多顾虑家中需人照料，百般斟酌，到底还是放弃了。但玄霜也说，并非只这一次机会，若家中安顿妥当，将来再遇有合适的时机，也可再考。

那些报了名的，又要优中选优，除却原本每次考绩皆在前列的之外，尚未考完，因此玄霜第一批报来的只有两百来人。

这也够用了。

御北辰拿着名册，精挑细选了五十人。

这里面有懂营造的，不算行家，但带了这么个人，到了当地与工匠对接时能便宜得多。

也有长于农事的，届时如何翻地养地可与当地老农商议而行。

还有会看账记账的、口齿伶俐的、养过耕牛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最后又从影卫署挑了两人随行、从卫率府挑了个老将带队。

农时不等人，虽说江淮十月小阳春，可是说冷下来一夜之间便能入冬，土若冻硬，再要翻地可就难了，也赶不及今冬养地。因此一队人当日便动身，皆是轻装快马，携了太子手令，前往募兵营去与白双鲤会合，专司太平乡复耕之事。

“也要到月中了。”邑轻尘算了算时间，道。

“那时募兵也快要结束，一面就地训练，一面协助复耕，顺便再给那些错过募兵的人留一扇投诚的后门。”御北辰狡黠地一笑，做了个鬼鬼祟祟推门的动作。

邑轻尘看得好笑，道：“这是殿下明面上只给了两旬，却令人扎营三月的缘故么？”

“诶，”御北辰眨了眨眼，“你忘记还有一股山匪了么？”她挺了挺胸，面色肃穆，一板一眼道，“本太子奉旨助太平乡复耕，其间察觉有山匪流寇滋扰民众、不得安宁，恰逢新募兵勇千员于当地习练武事，顺手剿灭之——你觉得我这样说能蒙混过关么？”

邑轻尘已经笑得不行，按着后腰道：“臣觉得没人会问，殿下说多错多，不如不说。殿下总不至于真的相信母亲对江淮一无所知罢？”

这些日子他为江淮复耕之事，查阅无数旧卷，将那些数目与杂乱的线索梳理清晰后，他才察觉，郡主在江淮那些看似周密的布局，其实根本瞒不过一双看得懂实务的眼睛。而御座上那位，刚好曾亲自走进民间。但若从这个角度去想，那么她对太子如今一系列行动的默许甚至支持，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御北辰一怔。

她当初与母亲说那个“梦”的时候，凡事涉郡主，皆说得相当隐晦，母亲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问“你长姐去了何处”，如今想来，母亲必然有所推测。

本想说些什么，却见轻尘仍旧手按着后腰，话锋一转：“你这是又坐了多久？”

说着挨了过去，将人捞进怀里，伸手替他揉腰，又道：“心照不宣也好，待我将宣歙两州收拾干净，腾出手来再去清理北边。蓄养私兵这种事情，私兵不在了，也就没什么可查的了。查无实据，郡主仍是郡主，她活着一日，母亲总还有个长子。”

“正是如此。”这话过于直白，轻尘不太好接，且又不可能承认坐了整个上午，索性当作没听到，含混过去，“这次‘剿匪’，殿下还派了谁？”

“贺兰阙，这次带队过去的便是她。是司青阳先前的偏将，在边军时，人称‘狼骑’，性子冷肃、打法……冷冽。”斟酌半晌，她勉强找了个词，又道，“高仲华思虑周全、更讲究章法一些，让她俩去搭档，这件事留不下后患。”

邑轻尘也不是当真要问，不过是找个话题支吾过去、免得她又想起自己查旧档查到腰疼这事儿。听她说完，只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殿下，府里秋狝随行名单已定下了，殿下可要再过过目？”

“你定了便好。倒是明儿护甲改好送来，等我回来再试。”

上回的护甲轻尘试穿过，尺寸都还合适，就是分量上面沉了些。轻尘自己觉得还好，但北辰掂了掂，还是让改，明日也该送来了。

这也不是多大事，轻尘只管应着。他不过是跟去长长见识罢了，还真能做什么不成？

到了次日午后，邑轻尘歇晌起来，便见那身改好的护甲已送了回来。

细细看了看，也未看出哪里有明显不同，但拿在手上确实轻了不少。他也没打算就穿，依旧放下，先往兰台殿。

往正堂走的时候，他偶有所感似地看向西厢房。

西厢房是整个连通的，如今往兰台殿来的人多了些，索性摆了案几供来人读书。此时门开着，仍有人在里面看书或是抄书，邑轻尘看过去时，靠里面的书案前刚巧有个少年郎君拿了本书站起身来，正是苏玉瑾。他今日也过来了，但并未再递帖子，这回真的只是来看书的。

见他手里拿的是第一期《预研备要》，邑轻尘颇有些意外。

昨日问过北辰，苏玉瑾备的该是来年春闱的男科，他不会走制科这条既辛苦又不讨好的路。

苏小二的这个二并非他家中姊妹行，而是族中男儿的排行。苏家儿多男少，这一代姊妹十几个，他上面总共只有一个长兄，偏又在四五岁上夭折了，隔了两年才有了他。

因族中长辈溺爱，自幼便与家中的女郎们一处读书习字，他又聪明，不管先生讲什么书，都是过目成诵，故此合族都当掌上明珠一般。

按说一个男儿有这样的出身，大可不必去受科举的苦，但他这些年目睹姐姐们一个个考了功名，闹着也要去考，家中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邑轻尘并未停步，只稍稍疑惑了一下便走进见微斋。

这屋子还是那样，只比先前多了一张高椅，是上次北辰察觉他竟然在这里站着写了整整半日后，找了工匠来给他量身打造的，不用时推进案下，能藏住大半，不占地方，也不会一时不慎磕碰到。

案上的文书已经换过了一批，那些改制、私兵等事项也全都撤了下来，如今见微斋的三壁之上悬挂的，是“五蠹”。

旗分五色，江山为枰，是为“天下局”。

东方青龙木，曰仁，曰曲直，是为吏治。

南方朱雀火，曰礼，曰炎上，是为人心。

中央黄龙土，曰信，曰稼穑，是为田土。

西方白虎金，曰义，曰从革，是为军政。

北方玄武水，曰智，曰润下，是为财税。

五袋小旗挂在舆图一侧，巨幅舆图之上，只在太平县的位置投下了一白一黄两面小旗，然而书案左侧卷缸里插着的一份舆图上，却已经标出了五六个州。

这五六个州，是邑轻尘为她那“复耕二期扩大试点”所预选的位置，都不是随意选中的。

御北辰那“五年方略”，所图远远不止一州一道，在她的方略中，这五年，不但要解决江淮三道的复耕和百姓生计，还要让江淮恢复正常赋税，更要籍此机会，将她祖母未能改完的军制一并完善。

邑轻尘垂了垂眼，想着，她说过的话。

“我今年无论如何，都得让太平乡全乡开始冬养地。”她道。

所抢之时并非今冬，而是明春。

今冬只是养地，一切都在冰层之下，朝堂上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到了明年暮春，太平乡春播完成，东宫拿到了这批数据，她便有足够的底气，向朝廷索要用于扩大试点的第二批名单了，这才是她五年复耕方略、也是长达十年的蚕食计划中，真正的第一年。

那份选址的舆图，还没有画完。

展卷，邑轻尘提笔，继续往下写。

宣歙二州不必再提，眼下东宫在江淮的所有布局，都是为了拿下宣歙军府。除此之外，邗江府是第一个要拿下的，那是运河枢纽，也是未来五年东宫可倚仗的物资高度基础，但，扬州位置敏感，只怕届时太子还要费一番波折。

拿了扬州，便不能再要润州了，容易引来非议，太子并不打算此时就惹人注意，两相权衡，扬州更要紧一些，润州，暂且放弃也罢。

苏、常、湖三州也是一样，只能要一个。这三处地方，邑轻尘更看好吴兴府，纵览近几年江南道各州所报，吴兴府算是最听话也是最配合的，且坐拥太湖大片葑田，刚好用来试行税制。

这四州覆盖了运河两岸最常见的地形与田地类别，以复耕论，有此试点，能拿到的数据足以推广至江淮三道最重要的粮区，因此，这几处明年无论如何都要设法放入第二批试点。

至于其它的，他的目光落在洪州和永州。

洪州算得上江南西道的核心地带，而永州多丘陵，这两处足以提供南方更复杂的田地样本，对于未来易税法很有助益。只是，虽同为丘陵，比起宣歙之地，永州地处湘水上游，多山林、少平地，地形迥异，还需收集更多当地历年耕作之信息才可拟定方略。

先在那两地重点作了个标记，留待之后详察，邑轻尘又依照地形、在册田地及人口、近十年间税赋等，勾出黄州、蕲州等几处备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南道与岭南道交界处。

那一带，汀州多山，漳、泉沿海。

要去么？

邑轻尘直觉该去看一看，北辰多半也会愿意将这样的地方列入试点，但，似乎不该放在明年。

漳、泉之地沿海，民情与运河沿岸和内陆州府完全不同，那里田少商多，可供耕作的土地本就稀少，当地更多的是出海和经商。因此，泉州复耕并不急迫，倘若当真要复兴百姓生计，倒是拓港更要紧一些，然而这不是眼下能办的。

汀州算山区，山高林密，同样露田有限。那里的村落大多沿山谷散布，亦非主要的产粮区，所谓靠山吃山，当地多的是进山采药、打猎，以及林地出产。

同样不是眼下能办的，邑轻尘在那三处也作了个标记，仍是延后待查之意。

正待收卷留待明日再誊，忽听外面人声，却是太子声音。他连忙掩卷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看了眼日影，竟已近酉时了。

邑轻尘带着几许心虚伸手开门，御北辰刚好走到门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眼，道：“这又是写了多久？”

“没多久。”邑轻尘往后退两步让她进门，伸手道，“殿下，累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