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膳,两人算着时间到了太史监。
这一回不必大张旗鼓,只是轻车简从,依旧在下马碑前停了车,两人步行入内。
此非公干。既无须行那三道礼,也无须兴师动众。但毕竟一位是太子殿下,一位是自家小师弟,静笃真人还是带了两个小道童迎至门外,彼此一照面,静笃真人便是微微一怔:走在太子身边的那个人,仿佛有哪里不一样了。
门外终究不是交谈之地,静笃真人引了两人仍往观星台方向去。
太子此行纯属私访,因此静笃真人并没有惊动更多人,但穿过正堂时,仍是有几个和轻尘有几分私交的昔日同僚,伺机溜过来,不远不近地打了个招呼。
静笃真人便笑了,御北辰也笑,看向身边人的眼神都带着温柔。
步入静室,道童奉了茶,邑轻尘这才解去鹤氅,转过身来。
静笃再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了片刻,叹了一声道:“果然不一样了。”
他的人仍是单薄,行动也仍是轻巧安静,却已不再像那株随时可能被寒潭吞没的朱英。倘若一定要寻个比拟,今日一见,倒像是被移入暖房的幽兰,非但枝舒叶展,她甚至觉得,假以时日,这株幽兰能开出花来。
“说罢,何事?”静笃顺手推过茶来。太子这盏依旧是清心茗,但放在邑轻尘面前的,不像凡俗之物,御北辰看了看,想必不是仙药便是灵草。
邑轻尘垂眸看着那一盏,轻轻笑了一声,道:“想请师姐看看,我当年不能练的那养炁法,如今可能试上一试了?”
说着,他拉了拉衣袖,将手伸了过去。
手腕依然纤细,那串星谒玉依然在腕上轻轻晃荡着,玉牌未遮住的地方,还能看出些许细细的伤痕,像是不小心被枯草或树枝擦伤的痕迹。
“这是去了哪里?”静笃看一眼伤痕,目光转向御北辰。以她那恨不得时时刻刻将人护在怀里的样子,不会让轻尘犯险,这伤该是另有缘故。
御北辰也看一眼那些尚未消失的伤痕:“才从温泉山庄回来,那是这几日逮兔子不小心划伤了。”
“如今学会逮兔子了?”静笃这回倒有些诧异。
“可不只是会逮兔子,轻尘如今连鹿都猎过了。”御北辰笑道,“我们还给师姐带了两对兔子,他猎的。只是不好往这里拿,我让人直接送到厨房去了。”
“说说看,你们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静笃笑了,且不急着把脉。
“这时节能在山庄玩的,我们一样也没落下。”御北辰攒了一堆轻尘在山庄的战绩,正巴不得有人问,瞬间眼神都亮了起来。
投壶、射箭、登高、下水,就连他亲手放个纸鸢她都能描述得一波三折。邑轻尘终于听不下去,轻咳一声:“殿下,过了……”
知道她会夸大,没想着她能如此言过其实。
御北辰意犹未尽,但从善如流,下一句便将话题收回:“大师姐,轻尘如今连饮食都添了许多,睡得也安稳。昨日进宫,请李太医也看了看,说停药试试。因此来请师姐看看,若是停药,该如何调理?”
静笃看向邑轻尘,细细端详。
当年师尊说,找到了这样一个“承天命”之人,她专程回山看过,小小一个幼童,单薄而沉默,总会将自己缩到最小,不占用多一分的空间。
在听到师尊说完来历时,静笃险些提着指尘剑找上门去。虽说早过了古稀之年,但她向来就不是一个隐士高人,从来不受这样的闲气。
可那个幼童阻止了她,他说:“师姐莫染红尘。”
静笃瞪了他一眼:未满四岁的小孩子,懂什么红尘!
后来静笃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太史监,那段日子,她外出探查甚是勤快。
再次回山时,静笃带着不少珍奇的药材,可谁知,任凭怎样的天材地宝,在那孩子的病症上,始终没什么作用。
那病症也是奇怪得很,不见减轻,也不见怎样加重,让他活着,却又不让他好好地活。
天道。
是天道,在燃烧他的……
“命火……”静笃低声道。
“师姐说什么?”御北辰没听清。
邑轻尘抬了抬眼,他觉得自己仿佛也没听清。
“猜测罢了。”静笃却没再解释,只将指尖按在他的腕上。
那条曾脆弱无比的心脉,不知从何时开始,现出了复苏的姿态。静笃试着送过一缕离之炁,那缕炁并未如以往一般迅速消散,而是先融入心脉,片刻后才缓缓消融。
能练,但,不在此时。这条心脉,还没有真正活过来。
静笃看了御北辰一眼,若有所思:“再养些日子罢,不急于练。先前的药不必吃了,过几日我给你一服药。”说着便看向邑轻尘,“难得回来一趟,出去与她们说说话罢,我与殿下还有事要谈。”
邑轻尘应了一声,在北辰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起身要走。御北辰跟着站起,拿过鹤氅又给他披上了:“仔细着了凉。你先去,我与师姐说完话便去找你。”
“嗯。”邑轻尘的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原本是想再说一句什么的,但终究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坐回原处,御北辰神色肃然:“大师姐,有何不妥?”
“伸手。”静笃的神色比她更严肃。
御北辰乖乖地伸手过去。
探过她的脉,静笃的面色缓和下来:“这半年,你对他的心脉做了什么?他那不是药石可医的病,也不是饮食能调养的弱症。”
御北辰垂下眼眸,良久,轻轻笑了一下:“没指望能瞒过师姐。轻尘到我府中后不久,我意外发觉,我那天生的火脉,能缓解他的心疾。”
“当时你将他留在府中……”
“火脉温养,不能中断。唯有在我身边,他的手,不是冷的。”御北辰抬眼,“我也正要请教师姐,倘若轻尘习练养炁之法,我要如何用这火脉佐使,才能助他调养。”
“据我所知,你之火脉,亦即御家传承之丹凤血脉,究其根源,是朱雀灵火九焰之一。但有关朱雀灵火,所有记载中,向来无此功用。”静笃微一沉吟,“话虽如此,我仍可给你指一方向:师尊曾传信来,提及轻尘被天道所消耗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命火。不过,此事尚未定论。轻尘的心脉确有好转,应是温养之功,但尚不足以承受炼炁。我替他配一服药,再吃三个月,那时师尊也要回来,届时你们再过来请师尊亲自看过。命火之事,暂且不必让轻尘知晓,这孩子心思重。”
“我明白。”御北辰道。涉及命火,一旦被轻尘知道,难免顾虑重重,往后再想为他温养,便难了。
她起身想要告辞,却又想起一事:“师姐看着,我这火脉也罢,命火也罢,还能替轻尘温养多久?或者,师姐可有法子,让他不能察觉我之耗损?”若轻尘被消耗的当真是命火,那么以命补命,她也难免耗损,这种事万不能让他知道。
静笃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道:“此事之奇,便是奇在此处,我看不出你有耗损。不过,既是火脉温养,你也要滋养火源才好。血脉之事,宫中记载不少,我这里还有一卷朱雀灵火的修行密卷,你不妨带回去抄录一份,对照着慢慢研读,抄完还我便是。”
随静笃取了那份密卷,御北辰再次道谢,静笃摆了摆手:“去找他罢,也不便多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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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也知道那两人要谈的,多半仍是与自己有关,但从观星台静室出来后,邑轻尘并未停留,带着令仪等人径直往前院去。
那几位熟悉的旧日同僚,也果然一面办着公务,一面不时往外偷偷看一眼,仿佛在等人。邑轻尘走过来看见,便笑了。
与他相熟的,大多并非文职,而是“五官”这边的实务伎术官,有的听过他讲授推算之法,有的跟着他值守观测过日月轮转星辰变换。
伎术官员不比外面那些走仕途的人,大多只顾钻研实务,心思往往单纯得多,既没有钻营的念头、又没有算计的能耐。
见邑轻尘过来,那位秋官正先起身相迎,几位灵台郎与司历、监候也迎上来,笑称“少监许久不见”。
秋官正觉得好笑,道:“还‘少监’呢?”
那几人便改口:“邑少卿安好。”说了一半,都笑出来。
邑轻尘今日穿的确实是东宫少卿服色,无奈笑道:“好,如今不是求我看记录的时候了,倒来打趣我。”
众人笑道:“那是不敢。”请入厅内。
才只闲聊了片刻,哪位灵台郎随口说起来年雨水多,邑轻尘心中一动,问道:“已过九月中,今冬南方雨情、北方雪情也该报了?”
“正是早已报了,只是今年水部司仿佛尤为关注,问了数次,昨日还过来查了这两年淮南道楚、濠、滁、扬几州的冬季雨雪记录。”
邑轻尘便知是为河工之事,也不多问。
说着话,又有两个年轻的监候拿了今年候风记录来请教测候之事。
先前邑轻尘编纂那部《灾异志》时也曾系统地整理过历代候风记录、统计异常变化,接过记录只翻阅一遍,逐一指点。这回便不只是那两个人听得专注,连围着的另外几人也连忙竖了耳朵、边听边记。
御北辰过来时,正好看见轻尘讲到其中某项,大约涉及了一些触类旁通的东西,正拿了支炭笔在板上勾画。
“我觉得,还是该让轻尘偶尔过来一趟。”看了片刻,御北辰悄声笑道。
静笃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御北辰也没去惊动里面的人,悄无声息地溜进去,站在人群后面听。
邑轻尘已画完了草图,一抬眼,笑了,起身道:“殿下。”
御北辰摆了摆手,阻止众人行礼:“无妨,你们接着讲。”
“讲完了。”邑轻尘笑道,指了指那草图,向众人道,“道理便是这么个道理,但运用时须考量当时当地情形。今日讲的这些,回去可细细琢磨,不妨将这十年间同一时期各地记录找出来对照。若还有疑问,送信给我。”
“多谢少卿指点。”众人再次行了个礼,告退出去。
“殿下过来许久了?”接过茶来吃了两口,邑轻尘笑问。
“才过来。你们讲了很久么?累不累?”御北辰不便太过亲近,能亲手递一杯茶已是极限。只是看着轻尘精神好得很,看不出丝毫疲态,便放下心来。
“倒还好。也该回了。”邑轻尘放下瓷盏,与殿下一同辞别静笃真人,出了太史监,登车回府。
车帘放下,邑轻尘侧身倚了过来:“师姐说什么?”
御北辰接住他,顺手在他心口抚过:“师姐让我好好修炼灵蕴。”
“嗯?”邑轻尘按住她的手,“师姐几时知道了?”
“师姐问起,我随口提了一句。本来我也是要问她,要如何运用这灵蕴。”御北辰笑道,“师姐说温养有效,但你的心脉尚未恢复到可以承受炼炁。新药再吃些日子,等师尊回来了,咱们再过来。”
“她可说了如何修炼?”邑轻尘信了。
“师姐亦不知,但她给了些方向,咱们回家再慢慢琢磨。”
邑轻尘没再追问,合了眼养神,直待车子缓缓停下,才坐起身来。
大天白日,他没好意思再被抱进府,只跟在她身后下了车,与她并肩往回走。
“也不知师姐会配什么药。”走过徽猷门,邑轻尘忽然嘀咕了一句。
“师姐说配药,没说开方,或许是成药呢。”御北辰悄悄揽住他,“师姐也说你那药不能再吃了。咱们停了药,好生养着。”
邑轻尘瞥她一眼,面上带着些许笑意:“殿下不必哄我,我知道轻重。”
“诶。”御北辰将手臂收紧了一点儿,“李太医不是说,也可稍稍修习武事、养身健体?你要学么?”
“不学。”邑轻尘笑出声来,“殿下要教我什么?”
“我什么都会。”御北辰一扬眉,神情十分嚣张,“等你想学了,我教你。”
“待会儿去营里看看。”邑轻尘没再接那话头。
“歇了晌再去。顺便看看那些重新开了的营房。”
回到光天殿,御北辰才将经卷取出,与轻尘一同翻开。
朱雀九焰,是来自太古时期的传承。那一缕丹心赤焰落入人间,成就了这条丹凤血脉。可即便是这九焰之卷中,也未能找到与她那道灵蕴有关的记载。
掩卷,御北辰看向身边人,见他难掩失望,便伸手拢住他,安抚道:“如今总算弄明白血脉的来处了。至于灵蕴,我想,或许是这道朱雀灵火的变化之功。无此记载,大约是往昔无人有此机缘,轻尘,这是咱们自己的机缘。”
“也是。”邑轻尘回头看她一眼,笑了,重新振奋了精神,道,“至少知道了朱雀灵火是怎样一回事,也知道了另外八焰的缘故。灵火修行之法,根源相通,朱雀九焰,彼此间亦有关联,有这修行之法,再怎样也算得上事半功倍了。”
“正是此意。无论如何,这道灵蕴也是源自血脉,源自朱雀灵火。我想,这条火脉修炼得宜,对灵蕴的运行也是有益处的,不妨先稍作尝试。”御北辰拿起经卷,笑道,“待我先抄下来,好将正本还给师姐。”
邑轻尘便明白,道:“这事却替不了殿下,只能殿下自己抄了。”
抄经,本身便是一种修习,藉由抄写梳理思绪,往往比直接开始修炼更有益处,因此这件事只能让北辰亲自去做,但,师姐提及的那个“命火”,他却可以设法再去收集信息。
灵火也罢,命火也罢,双星既已同轨,又如何分得了彼此?2
૮˶•⩊•˶ა 老师,我超爱这股黏糊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