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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与子同庖

凤起北辰

十六卫的营地大多都在皇城周围,这附近也有两三个,三人又无要事,也不着急,一面说些边市的故事,一面信步而行,转过两条街,便到了一处军营。

御东璃倒是看出妹妹有意绕路,也知道她为何选了这一营,但韩之仪没问,便也没说,只道:“此处是左武卫的一个营地。”说着便当先走了过去。

营门口立着“左武卫第三千人营”的木牌,警戒比官署好些,当值的军士迎上两步行礼,先核查身份,再登记来意,又关照了何处外人不可靠近,这才放行。

但也就只好那么一点儿,三人往校场深处走过去时,值守军士并未阻拦,甚至可能都没往这边看。倒是途中遇见的两个老卒,多看了韩之仪两眼,也没说什么,只向两位公主拱了拱手便走了。

这时辰校场上还有数百人在操练,若是外行看来倒也整齐,然而在韩之仪眼里便处处皆是破绽:当中有几个纯属架子货有气无力,还有几个目光涣散分明在走神的,又不像新人,也不知是哪几个团的。有一队的队正举旗慢了一瞬,整队人的脚步都乱了,显然日常合练也没少偷懒。

韩之仪没说什么,跟着两位公主往营舍那边走。

这会儿也没到饭点,十来个年轻的士卒聚在营区西南角的空地上比试,彩头是重阳那日剩下的一囊菊花酒。

也有人三三两两地各自聚着说话,韩之仪经过时便偶然听见了一句:“……也不知什长能不能报?”

“没说不能报。”御东璜回头道。

“殿下。”说话那人猛一扭头看见来人,连忙行礼,“两位殿下安好……”

“这是营地。”御东璜没等她行完礼便打断她的话,但也没再多说,转而问道,“看见东宫的募兵令了?”那人她记得,姓贺,是个什长,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左武卫这边算是年轻的,也还带着几分闯劲。

“是,看见了。一贴出来,就有不少人去抄了回来。”贺什长没再称呼殿下,但也没好意思当真叫她“二娘”或是“璜娘子”,便含混了过去。

御东璜看了一眼她手中那张写在粗纸上的布告。

字写得确实不大好看,但居然并未抄错。

细想却也合理。

本朝重武,朝野少有女郎不习武,但朝廷并不因武废文,甚至由于百姓多重武,先皇开新法,凡不满十岁的幼童送去读书,朝廷按月贴补米粮。

此法施行至今,因此莫说生养了女郎的人家,即便只有个男儿,只要家中不是实在艰难,大多也会在四五岁时送去启蒙。

朝廷募兵时,虽不强求识文断字,但识字终究占些天时地利,故此禁军中少有大字不识的人,能去抄布告也不足为奇。

这念头也只一转,御东璜又道:“你们莫想岔,由南衙到十率府,这是禁军内调,不算什么大事。如今东宫急着用人,粮饷是舍得的,内调之事,陛下也已允了。然而十率府现有司将军与玄霜司卫管辖,吃不吃得了那个苦,倒是当真要想清楚的。”

说罢也不管那些人如何反应,抬脚便又走了。

出了营地,御东璃微微笑道:“先生所见如何?”

“殿下要臣看的,已看见了。”韩之仪拱了拱手。

营中是有些年轻的女郎在议论募兵令,但或许是左武卫中那些老资历多一些的缘故,看得出多数人仍是无动于衷,毕竟十率府或许粮饷稍稍丰厚些许,但那里的辛苦却也是人尽皆知的。

“右卫外营也不远,过去看看。”御东璜往另一处示意。

韩之仪有些纳罕地看了她一眼,不语,只跟了上去。

这位殿下果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样好糊弄,反倒是旁人更容易被她那动辄拳头说话的脾气骗过,以为她当真是个莽撞的。

大约看出韩之仪那眼神的意味深长,御东璜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左右无人,笑道:“先生有所不知,右卫的人大多年轻些,尚未定型。”

“殿下,那是宿卫。”韩之仪低声道。

“看看又无妨。”御东璜道。她如何不知宿卫不可轻动?然而若陛下有意促成,这事便另当别论。

韩之仪便不再多说。

右卫营门上也是二人值守,同样核查了身份、登记了来意。在三人往校场那边走时,便有个当值的小校上前,先依例行礼,又探问了两句,随即笑称此时校场无人,说是过了操练时辰了。

见三人仍旧往那边走,她也不再阻拦,只落后一步随行。

韩之仪觉得这人有趣,也落后一步,与她说话。小校客气得很,但凡问及营中事,便含混过去,既不回应,也不落她的面子,倒是问及自身的事情时答得干脆,并不刻意回避。

校场上果然无人,但还残留着才操练过的痕迹,还有两个军官打扮的人正在巡查,想必是检视用过或之后合练要用到的兵器。

韩之仪没打算上去,不料其中一位军官忽然往这方向看了看,随即与同伴说了句什么,转身径直走了过来。

待她走得近了,韩之仪才认出,原来是前些年在灵州的旧识杜重锦,也是那年为查账打过交道的,只是当时有过一些小小误会。

“末将杜重锦,见过二位殿下。”杜重锦先向两位公主行礼。

御东璃笑着摆了摆手,御东璜此时却也懒得再说营不营地了,只点一点头。

杜重锦这才转向韩之仪,抱了抱拳:“韩司马,许久未见,今日倒是有空。”

韩之仪回京那日刚好她轮值,打了个照面,但一来老韩此番有些失意,二来她到底是在禁军中,行动皆有规矩,因此两人也并未多联系。

此非叙旧之时,韩之仪也只拱手还礼,道:“杜将军久违。”

跟着的那个小校此时也上来行了个礼,杜重锦微微笑道:“你且去便是,我陪二位殿下与韩司马四处看看。”小校方行礼告退。

杜重锦果然引领三人在营中走了走,虽未明说什么,但有那么两间上了锁的屋子,她有意避开了。韩之仪看了一眼门窗外与四角把守的士卒,心知这两间想必是军机重地。照此看来,右卫至少比左武卫要谨慎得多。

营房那边的空地同样有人聚着,多是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卒,或是习练,或是比试,发泄着校场上没消耗完的精力。也有人围着说话,但碍于杜重锦跟着,韩之仪没再走近。

伙头兵便在此时击了刁斗,杜重锦笑道:“二位殿下,韩司马,也尝尝我们营中伙食。”

跟着杜重锦往她的营房走时,韩之仪又往四周望了一眼,士卒们已开始按队牌依序领饭。粟米麦饭冒着热气,配一小碟盐渍菜蔬,今日仿佛是蔓菁,都是营中寻常的餐食。

杜重锦如今是旅帅,引着三人往将台小灶去。

里面的人舀了一碗白粳米饭,往上面盖了几片青菜,又夹了一小块蒸咸肉摆上,刚要往外递,一眼看见两位殿下忽然在此,倒是一惊:没听说这二位祖宗今儿要来啊!她俩不在北衙好好待着,平白无故怎么过来了?这是真没预备她俩的饭食!

御东璃已经接过那碗饭,笑道:“今日吃你们杜帅的账。”

杜重锦也道:“无妨,殿下要尝尝咱们的日常饭食。”军官的配额本就较士卒多一些,哪里在乎这三碗饭?何况她那脾气,也就是今年升了旅帅该吃小灶,若是去年开春那会儿,她照样敢带公主殿下去伙房跟着士卒吃一锅麦饭。

韩之仪也照样接了,那口粳米饭吃到嘴里时,她脑中闪过的第一句话是:比起边军,这里好歹能吃饱。

但她终究没说什么。

营地午后还有例行合练,三人没再耽搁,吃过饭便告辞。杜重锦客客气气地将三人送出营地,望着三人在街角处一转消失,返身回营,便见先前那个小校邵十一已经过来了。

“不像有什么事,倒像是一时兴起走过来。罢了,是那两位祖宗,倒也寻常,好在今日营中无人闹事。”杜重锦轻叹一声。

开宁公主在禁军打架是真,但她当时没说的是,就数右卫这边打的最多,杜重锦也是真的怕被她惦记上。

邵十一会意,却又笑了,道:“论理不该属下说,但咱们这几个营,也着实没什么规矩。殿下多来几回,也未必就是坏事。”

杜重锦瞥她一眼,沉吟道:“两位殿下倒好说,不知兵部那位怎会忽然过来。我想来想去,这几日能让她出来的,也就只有十率府那事儿了。这样算来,莫非她是替太子来看的?这位是几时与东宫搭上了线?”

一语未了,却又想起,自从六月东宫首开兰台问策,每月都会请几位先生去观化厅讲授实务,韩之仪正是其中一位。

也不只是兰台问策,记得还有些别的,这些事情都是以东宫兰台殿的名义在做,非但对先生们礼遇至极,就连有机会去听讲的学子,回来后也是对东宫赞不绝口,以至于如今京中士子竟隐隐有些以收到兰台帖为荣的意思。

“罢了,不与你我相干,东宫也不看这些人情上的事。”杜重锦又叹一声,摆了摆手,转而道,“想搏前程,十率府值得一去,但你也该知道,十率府三次整饬,一次比一次更严,那边平日操练也是与我们不同的,去或不去,你们想清楚。但说到底,这仍是禁军内部之事,也不必太过担忧。”

“是。”邵十一行了个礼,告退。

离开右卫外营,御东璜颇为无奈:“怎么偏偏遇上她?”

那个杜重锦看似端方君子,其实滑不留手的,一点儿也不像个武将出身,当初要不是她使了诡计赢下那场比试,御东璜保证会把那帮奓刺的黄毛丫头好好修理一顿。

韩之仪笑道:“殿下多虑了,虽说杜将军警觉,但臣想要看的,仍是看到了。”

“那就好。”御东璜活动活动手腕。杜重锦……早晚还要和她再比试一番的,上次输得不明不白。

御东璃瞥着妹妹的举动,但笑不语。

某人不吃点亏,到底学不了乖,杜重锦那人,靠的可不是使点儿小手段。

三人各有所思,然而今日出行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走到前面路口便彼此道了告辞。

两位公主原是有公务在身,偶遇那会儿正是办事回来的途中,略略耽搁了些时候,如今也该回营,便径直往北衙方向去了。

待两人消失在下一处街角,韩之仪才举步,先回兵部找了霍青,将东西给她,又道:“文职果然也是缺的,但不在募兵令中。早早将缺占住也好,但明儿别往东宫去。明儿是望日,募兵头一日,场子摆在卫率府的营地那边,总觉得司率没安什么好心。”

司青阳,杜重锦。

这两人都是边军的将门之后,却也都是靠着自家实打实的军功走到今日,能从边军中杀出来,会是什么善茬儿不成?

这帮整日琢磨兵法的女人,只怕连肋骨都是黑的。

韩之仪说完话也不多留,转身又走了。横竖今日已经告了假,明日也不打算来,东宫是去定了,与其在兵部这里虚度,不如往卫率府去瞧热闹。

她是走了,霍青却一时走不开,只得将那两页纸藏好,一面继续整理资料,一面盘算这番调任要如何着手。

她不比韩之仪自由,老韩算是被兵部硬生生晾了半年多,也闲了半年多。待阙官员本就可以自谋出路,朝廷并无太多限制,可她霍青却是在册的职方司主事,不是说走便能走的。

也不比韩之仪腰杆子硬,老韩是账堆里拼杀出来的,兰台令曾亲自请她去讲授实务,如今她主动提出去东宫,裴詹事根本不会说不要。

倒是自己这边,文牒要写,履历要调,东宫必然也要重新考察核验,而自家上司那边,总是要去说清楚的。

霍青叹了口气,将文书一推,拿起募兵令和那张报名的单子,起身去找齐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