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作品  女尊帝国   

第89章 浮生半日闲

凤起北辰

这场雨也果然下到了晌午,将近未时才放晴。

但野菌却长不那么快,山庄内的管事娘子说,总要再过一夜才去看,那班小宫娥便叽叽喳喳地相约翌日去林中找野菌。

也是天作美,翌日又是个大好的晴天。才下过雨,连风都干净,秋高气爽的日子,正宜游玩。

里面传出话来说是主子们不出门,更喜玄霜等人皆不管,小丫头们果然邀了位管事娘子,又捎带上一同出去过的几个小男侍,前呼后拥地往后山林子里去了。

邑轻尘原本也想去,却难得地起晚了,何况又乏得很,便懒待出门。

昨日那句“整饬使大人”到底招来了报应,御北辰当时虽轻轻放过,晚间却又来算账。这一算便闹了半宿,子正过了才歇下,直到这会儿,邑轻尘仍觉得身子发软,连嗓子都还带着些喑哑。

再瞥一眼那惹是生非的元凶,不由得着恼地翻过身去,不想答理。

见他恼了,御北辰也觉得昨夜有些过分,欠身起来凑上前去,一面将他裹回被中,一面轻轻去扳他的身子:“轻尘,仔细吹了风。”

“哪儿来的风?”邑轻尘没忍住,转身看着她:这人又开始信口开河。

“怕你着凉。”御北辰顺势搂住他,伸手替他揉腰。

或许是手上的力道失了准头,但也或许是别的缘故,手才按下去,便听见轻尘闷哼一声,身子往前微微一倾,恼火道:“轻点儿。”御北辰讪讪地应了一声,手上果然轻了些。

虽还带着些恼意,也不好赖得太久,让她帮着揉了会儿腰,看看天光早已大亮,邑轻尘到底还是起来了。

侍儿进来伺候,邑轻尘抬了抬眼,却只见令仪等几个大的,那班小丫头一个也不见。也没问,便听流萤笑道:“她们赶早去捡菌子玩了。臣想着横竖又不上朝,又不用见人,用不着上全套的打扮,放她们去散散罢。”

“松散松散才好。你们也该轮换着出去走走,一年也玩不了几日。”御北辰在旁边正擦手,笑着将手巾撂下,道。

“明儿便去。”流萤答得既顺口又敷衍,惹得众人皆笑。

御北辰摆了摆手:“随你们罢,自己排班。”

流萤等人便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带着人摆膳。

已是说定了今儿不去哪里,邑轻尘只随意吃了几口便走了,也没出门,径直往值房去找他的兔子和松鼠玩。

两个小崽都安顿在值房现搭的兔舍内,鹿娘特意指了兽苑里一个有经验的小丫头过来帮忙照看。那只兔儿心大,兔舍内有吃有睡,又不吹冷风,比野外住得舒服,此时已混得十分熟稔,大模大样在那里啃食料。有人伸手撸毛只当替它挠痒,挠得不合适时,它甚至还调个方向再继续啃。松鼠崽子便胆小些,人一来便往窝里钻,又钻得不是很实在,瞪着一对亮晶晶的眼珠偷偷摸摸往外看。

邑轻尘看着有趣,便掰了一小块奶糕给它吃。那兔儿大约闻见香味,挤过来讨食,惹得轻尘笑出来,于是也掰一块给它。谁知还嫌不足,吃了又要,如是三番,才满意地叼了一块奶糕大摇大摆地走了。

御北辰没跟过去。跟得太紧,惹人嫌弃,但听见笑声,想必是气消了。

跟那俩崽子玩了会儿,邑轻尘转身出来,也没进屋,顺着游廊往温泉殿走。

那场雨直下到昨儿午后才停,到了后晌放晴,管事便带人将院中汤池的水放干,说是今日洗池子。看看这会儿时辰也差不多了,方才已经有人过去。邑轻尘还没见过洗汤池,一时兴起,便要跟去看。

这便不是闹着玩的了,御北辰连忙起身追过去,轻尘听见,回头看了一眼,站下等着。

匠人都已到齐,清洗用的药粉也已搬运进来,正待劳作。御北辰便带着轻尘绕到月台上去看,既不妨碍匠人,又无失足跌落之虞。

院中这个汤池与殿内的不同,池子更大一些,西侧入池的石阶也是三阶,但池底是坡形,前深后浅,北侧看着与殿内那个汤池差不多深浅,到了南侧,人立在池中,那水大约也要没过胸口了。

邑轻尘也只是好奇罢了,看了一会儿匠人刷洗池壁池底,又听管事说平日如何养护,如何用药浸泡,多久换水、多久清洗。听完作罢,扯了扯御北辰的衣袖,拽着她回房。

他早膳没怎么吃,闲逛了两圈回来便觉得饿了,看着给他留的那些点心,又都是吃惯了的,也不怎么想吃,挑挑拣拣地选了几块解解饿,又各间屋子逛去了。此时他倒是有点儿明白了北辰曾与他说过的、在澄心别业到处“寻宝”之趣,恰如此刻,不经意间便翻出了北辰年少时留在这里的一些小玩意儿。

北辰也疑惑得很,不知他到底是怎么翻出来的,也不记得自己几时将这些落下了。但万幸,被她落下的小玩意儿里,还真就没有轻尘送来的。

一时不察,他却又在某个旧书箱里翻出个卷轴来,是殿下还只是三娘,甚至也还不是明德公主时的大作。先看落款,那笔字写得潦草,带着一股子“我会写、我就不”的桀骜,已经能看出张扬的苗头。

邑轻尘笑了出来。

画也潦草,但传神,画的是一匹比字更桀骜的烈马,不怎么像,却又像极,仿佛下一刻便要踏裂绢面破空而来。

“诶哟,原来这幅画没丢。”御北辰诧异道。

“殿下的脾气,倒更像姨母些。”邑轻尘拿着那幅画笑。

“母亲也是这样讲。”御北辰承认,“但母亲年少时比我们可野得多。”这话不怎么恭敬,因此御北辰说到一半便压低了声音,又笑道:“我跟姨母家两个姐姐玩得多。我们这姐妹几个,大约二姐是最肖母亲的,别看二姐表面温润,心里很有准数,又耐得住性子。至于大姐……咳,御东陆,没人知道她到底像谁。我想了想,即便再往上找,御家仿佛也没有私欲这样重的人。”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若当真要说,她觉得御东陆与她曾认识过的一个人还是有几分相似的。

邑轻尘也没追问,只扬了扬手中卷轴:“送我。”

“你不嫌,便拿着。”御北辰不在意。她知道那幅画放在行家眼里什么都不是,但她当时画得得意,至今也还得意着。

邑轻尘便将卷轴放下,继续翻书箱“寻宝”。

虽是旧物,但保管妥当,并无损毁,也无积尘,想必山庄这里也是依规矩清理晾晒的,御北辰便由着他四处去翻找。横竖他少年时便见过自己不着调的样子,山庄这里的旧物,再糗……

“等一下!”御北辰忽然被轻尘手中刚翻出来的一卷旧画吸引,伸手便要抢。

“怎么?”轻尘疑惑了一下。倒是没打算与她争,可手上动作不小心快了一步,卷轴已经应手展开。

“嘶——”目光落在画上瞬间,他轻轻吸了口凉气,“原来殿下会画人物啊?”

“那是。”御北辰厚着脸皮道。看都看见了,说什么都迟了

但还是要说,御北辰扬了扬下颌,得意得很:“人物,花鸟,草虫,山水,我都会。”就是学得不咋样罢了,但你只能说她画得不好,横竖是不能说不会。

然而这一卷却也不能说画得不好。

这幅画北辰记得清楚,是在那幅奔马图之后,当时她画完烈马,也不知想起什么,随手又起了这幅画的小稿。也是烈马,后蹄踏地、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引弓、回射。

等到补完时,马上的人已变成了轻尘,但比眼前这个轻尘张扬了许多,也清隽,但不是他往日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邑轻尘自己也会画,他看得明白,这人物并不是后改的,骨相在,她从一开始画的便是他,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

卷起画轴的手微微发颤,邑轻尘抬眼笑了笑,道:“殿下……”他想说些什么,但开口时嗓音也有些轻颤,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他没来得及再说下去,窗外忽然传来鹿芩与星言的声音。

看来,那群一早去捡野菌的小内侍们回来了,御北辰转身过去看了一眼,邑轻尘顺势将两卷画轴一并抱起,跟到窗前也向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几个小丫头抬着个不小的竹筐,还真就给她们捡回来大半筐野菌。

“殿下,少卿。”鹿芩抬头抹汗,正好看见自家主子,顿时笑逐颜开,“林中果然有许多野菌,华英姑姑看过,说好吃的。这是咱们自己留的,待会儿送到小厨房去,华英姑姑要给少卿炖野菌兔肉羹。”看那兴冲冲的模样,仿佛少卿若能多吃两口,她会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邑轻尘又笑了。

御北辰也笑,道:“你家少卿吃不了这许多。我教你们一招,趁着菌子新鲜,你们去找厨房要个炭炉,架上铁网,再要些细盐。将那个菌子刷了浮土,可别过水,头下脚上放在铁网上烤了,只撒一点儿盐,别的一概不要。待菌子烤得金黄、菌伞里滋滋冒汤便熟了。记着先喝汤再吃肉,可别把汤给倒了。也就这现采的烤出来好吃,等回京便吃不到了。”

其实要吃也能吃,现采了快马送到府里不是不行,但劳师动众的,若被御史台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邑轻尘听着新鲜,笑道:“殿下这又是‘那边’学来的?”

御北辰正对小内侍们嚷:“烤出来记得给我留几个。”听见轻尘问,笑道,“那年在营中,别的没学会,净学怎么吃了。我还会好多呢。”

说得兴起,索性一挽袖子道:“走,带你烤菌子吃去。”

邑轻尘只笑,被她扯着手拽出门,又回了身,说要先将画轴放回房。

鹿芩果然带着人跑去要了个炭炉,连铁网、火夹、毛刷、盐罐都要了来,那筐野菌只送了三成去小厨房,倒留了一多半,就在当院背风处围炉,真就要烤几个。

玄霜站在廊下看着无奈,又好笑,但好歹那些菌子确实是能吃的,但少卿能不能吃……

念头才起,便见辛侍医已经走过来了,也没说什么,就那筐里看了看,道:“烤熟了再吃。尝个鲜无妨,别贪多。”邑轻尘连忙应下,御北辰已经说了好几声“就尝一口”。

辛侍医看她一眼,笑了笑,走了。

玄霜没忍住,也笑了一声,秋水已经走过来,将她拽到炉旁:“你也来尝一口。好歹还有我亲手捡回来的,秋棠姊还没这口福呢。”

御北辰已经先上手烤了一个,算是给小丫头们打个样,玄霜却是老手,左右是被拽过来了,索性也蹲下,拿了个菌子刷浮土。

也不是所有的野菌都能烤,有的菌子娇嫩,烤了便可惜了,何况也烤不成样,玄霜让人又要了个小竹筐,一面刷土,一面将不好烤的挑出来,待挑完了一并送到厨房去做别的用。

烤野菌急不得,大火是不成的,那成烧炭了,只能是小火慢炙。营中细盐金贵,往往是将粗盐研碎了用,或者再粗糙些,每个菌伞里揞一两颗盐粒儿,又或者连盐粒儿也不放,也是一样的鲜美。

先放上去的那几个野菌已经烤得吱吱作响,伞盖里渐渐渗出汤汁,飘出了香味儿。邑轻尘在旁边坐着,也看得有趣,但这回北辰却不让他动手了,说这是粗活儿,不适合他。

知道她只是怕他烫了手,邑轻尘也懒得和她纠缠,转身拿了个菌子,学着玄霜的样子轻轻刷土。

眼看菌伞内汤汁陆续沸腾,邑轻尘便是再没经验,也知道这是烤熟了,便见御北辰要了个小瓷碟,将自己面前那朵菌子小心翼翼地夹到碟中,轻轻吹凉,又贴到唇边试了试,才递到他手中:“尝尝,慢点。”

身边的人倒是不少,但所有的人都十分默契地什么也没看到。

邑轻尘垂下眼眸看着那朵烤得焦香四溢的野菌,小心地啜了一口汤汁,清甜鲜香。再轻轻咬下一角菌伞,外焦里嫩,咽下仍觉唇齿余香。

烤菌子只用了一点点儿细盐,除此之外什么调料也没放,这股鲜甜纯粹是天然生成,鲜、香,但并不精致,与他素日在东宫的饮食全不相同。

想着殿下说的山野小食,邑轻尘又笑:他虽然自幼在天枢峰长大,然而拜他这副没出息的身子所赐,他那几年间,一应饮食全是几位师姐亲自关照,精细谨慎得不似人间,这种野味,他竟是一口也未尝过。

这会儿已经快到午膳时候,满院却飘着烤菌子的香味儿,玄霜挑出来的那些野菌已经又送到小厨房去,华英便过来看了一眼,只见那些小丫头们还围着炭炉在玩,主子们倒是已坐在廊下。

看见华英走来,邑轻尘笑道:“我只吃了两个,殿下不让多吃。”

御北辰看他一眼,也道:“没多吃。”

但反正不是只吃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