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内仓送来的日申,影戊靠进椅中,垂下眼眸,久久未动。若非她指尖偶尔还在扶手上轻点一下,简直会令人怀疑她早已睡着了。
沉思了足有三刻钟,她突然起身,拿起案上那几份文书快步走向机要房:“小甲,一起看看。”
影甲抬眼:“戊姐?”
“借你的眼,看看这个孩子,能不能用。”影戊将惜奴的履历,连同这一个来月所有的记录,全部摊在案上。
“连戊姐都不敢直接定论,这是要用在何处?”影甲且不看那些文书,反而看向影戊。
“殿下,或……”影戊的声音带着些许试探,“兰台殿。”
影甲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她先拿起了丁字仓这几日的日申。
那些不慎混入的账册已经全部找到,比预期的甚至还快了一日,瑞婆婆说,惜奴确实帮上了很大的忙。
“这样的速度,不是眼神好、手脚麻利能解释的。”影甲指尖在前两日的记录上轻轻划过。
“怀疑是过目不忘。”影戊道。
“可曾验过?”
“尚未,不敢打草惊蛇。”
“这话说的。”影甲瞥了她一眼,继续往下看。
又翻了两页,影甲来了兴致:“发现紫、朱两种密档后,能及时掩藏、不惊动一同排查的人,又能妥当报给瑞姑姑。这孩子是熟手啊。”
那些“密档”并非真正的密档,而是影戊故意混在那些旧档里的“考题”,此前她已经暗中安排,让人在惜奴身边谈论了几句密档的话题,如今看来,惜奴并未让她失望。
“你哪怕看一眼履历呢?”影戊推了推旁边那卷。
“履历这种东西……你费神看过了,我为何还要看?”影甲又拿过乙库那几日的文书,这次,她的兴致更浓了。
“啧啧,你下手可真黑。”影甲将册子一合,笑了。
一个只有十六岁的男娃,能在乙库熬到第五日,出来后没有疯癫,还能自己写供词,这孩子,当真不同寻常。
东宫内仓,若从正门进去,确实是六个寻常的库房。但若由侧门进,便是影卫署用来“磨性子”的六个弃物库:甲仓是废弃衣物,乙仓是杂贮库,丙仓是无用的祭祀仪礼等项,丁仓是文书废库,戊仓是膳余库,己仓是等待分类的杂物。
不知内情的人,都会以为甲仓最轻,己仓最重,然而事实上,甲丙两仓只能算小惩大诫,真正折磨人的,反而是乙仓。至于己仓……不提也罢。
“毕竟是那边送进来的,不得不防。”影戊将那些册子随手归拢,“如何?”
“教他明日来见我,试过再说。”影甲微微一笑,“那履历,你没看见有价值的信息罢?”
“确实没有。”影戊承认。
“那边竟然没发现这孩子的天分?”
“将人当物件,如何发掘天分?有趣的是,这孩子最怕的却不是死,而是被发卖。”影戊信手拨开那叠文书,将阿草交来的那份推了过去,“那个漱玉斋,如今我确实有些兴趣。”
“暂且不必花费力气。”影甲敛目,将文书放回,“这种事情太多,眼下咱们东宫,还顾不过来。”
“我想也是。”影戊起身,“行了,那便交给你了。”
“最迟两日,便来答复戊姐。”影甲笑着与她彼此拱了拱手,继续自己原本的活计。
————
宫铃声响,惜奴坐了起来。
午时了,这宫铃声的意思是,到了饭时。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先将衣物放回柜中,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被书架第二层吸引了,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他之前领来的文房用具,笔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竹制的笔架上,已经干了,砚台也盖得好好的,只是由于连日无人动过,上面落了极薄的些许浮灰。
那日……
惜奴确信那日他真的没有收拾这些东西,他只记得书案上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身看向书案,能看得出案上也有薄薄的浮灰,但在一角不起眼的位置,青石纸镇下压着一张字条。惜奴走了过去,伸手移开纸镇,拿起字条。纸镇和纸条的下方都是干净的,看来这字条也放了有几日了。
是阿草工整的小字,但全无文法,写得十分随意:“我先誊着,回来继续帮我。”
惜奴突然笑了,他想起来了,那日回来他只顾着满心仓惶,其实什么都没有看清。
门又被轻轻敲响,节奏像极了阿草。惜奴走过去,拉开房门。
阿草站在门外,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道:“吃饭。”
“嗯。”惜奴重重地点头,空落落的心里,又渐渐充盈起来,他,似乎并没有被抛下。
誊写这事儿,惜奴已是轻车熟路。午后回到房中简单清扫了一下,他便继续专心抄写文书。
早在漱玉斋时,他抄书便比别人快许多。总有人嫉妒他写字快,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写得快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别人往往需要一句一句地看,有些人反应慢,甚至要一字一字对着抄写,而他通常一页只需看一遍。只是,向来如此,他并不知道这也算是一样本事。
傍晚,惜奴将誊好的文书送到隔壁,与阿草说了几句话再回来时,青七娘给他带来了影戊最新的吩咐:明日卯时到机要房找影甲主事报到。
之前便已听阿草说起,影卫署各部临时征调皆属寻常,惜奴便只应着,次日提早到了机要房外,却见已经有一位中年女官在里面,看服色,应是与影戊同级。
那位女官正在翻看文书,惜奴不敢随意惊扰,正在迟疑间,影甲早已察觉,抬眼看向他,道:“惜奴?”
“属下在。”惜奴连忙应声。
“过来帮忙。”影甲干脆得很,将人叫进去,直接推了一堆文书、簿册、信件过去,“我是影甲,也是这边的主事。我闺女比你还大两岁,你叫甲姐我应着,叫甲姨你也不吃亏。你年轻记性好,这些东西,给你一个时辰,尽快看完,能记多少记多少,待会儿我写卷宗要问你。”她指了指旁边书案,“坐那边看。”
说完也不再看他,顺手将手边的计时卡簧轻轻一拨,伸手从另一堆文书里拿起一卷,快速翻了几翻,提笔在面前那张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字,放下笔,又换一卷。
惜奴不敢怠慢,将那一堆分了几次抱走,果然坐下看了起来。
他看这些文字图形之类的东西向来极快,这会儿神情专注,便顾不得旁边。影甲看了他几次,只见他翻,也不见停顿,片刻间便换一份。一边看,一边又顺手归类,眼看着他右手边那堆渐渐变少,左手边已分成了多少不等的五堆,且码放得也还算整齐。一个时辰未完,他已将那堆文书全部看完。
影甲这边还在忙,惜奴也未敢打扰,只将那些归类过的文书稍稍整理了一下。
也不过片刻间,便听“叮”的一声宫铃响,影甲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看了过来:“记下了?”
“记下了。”惜奴仍有些许不安。此刻他固然是记下了,可他知道自己记不长久,按往日的经验,这种强行记下的东西,往往七八个时辰,长不过十来个时辰便会忘得一干二净。
影甲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过一份未写完的卷宗,翻开,继续往下写。
写着,她偶尔会头也不抬地问一句某年月某项账目,惜奴口中报着,她便直接写上,也不问如何确认,也不说复核。又或是某份书信某处字句,惜奴也一一回复。
写到所附证物,两人便更加忙碌,偶尔影甲会索要某份信件编号或者某句证词出自何处,甚至需要原件,惜奴也总能迅速将文件递上,这份卷宗,比平日处理得竟是快了何止一倍。
写完,影甲头也不抬,将卷宗递过:“复核。”
惜奴忙接过,将卷宗内所有标记之处,对照原件核对两遍,起身拱手道:“回主事,无误。”
影甲接过卷宗,当场封装签押,随即将自己案上一个特制的按钮轻轻一按。
有小吏进来行礼,影甲将那份卷宗递过:“登记造册,呈影主。”
小吏应了一声,这边交割签署完毕,飞快地去了。
影甲这才起身,看向惜奴:“你这些文书,是依何归类?”
惜奴还在震惊于这卷宗就这么交了出去,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她在问什么,忙道:“回主事,这些是钱款往来,依时为序。这两份是去信及来信,依时为序。余者是图纸与其它文书。”
“不错。”影甲点头,看了眼时辰,再看看惜奴略有些泛白的面色,道,“若此时还有文书,你还能记住多少?”
惜奴看了一眼她案上那两堆,想了想,在其中一堆旁用手比了个厚度,道:“若是与刚才那些是一起的,大约只能再记这么些。”
“也够用了。”影甲微微颔首,“你脸色不好,记这些很费神?”
“还……好。”惜奴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说了实话,“会有一点点晕,但略略歇息一会儿便好。”
“若是现在让你歇息,午后还能再记一次?”影甲指了指自己身后书架上的某一层。
惜奴看着那层,大致算了算,道:“能记。”
“歇着罢。”影甲随意往屏风那边一指,“那边能躺,待会儿吃了饭回来,再做一卷。”说完回到案前,继续处理先前的文书。
“是。”惜奴走到屏风后,那里果然有一张矮榻,显然是临时小憩用的。
他没敢真的躺下,只是坐在那里,心中隐隐亮起了一道光芒,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
午后依旧,这份卷宗所涉及的文书甚至比上午还多出不少,惜奴多花了些时间,但依然完成得不错。
放惜奴回去后,影甲对着这份卷宗陷入了沉思。
酉时未至,今日已经完成了两份卷宗,最可怕的是,没有差错。上午那份卷宗是惜奴复核的,现在这份,是她亲自复核。倒也不是对惜奴不信任,而是他那苍白的面色让她有些不忍心。
确定是过目不忘了,同时也确定了另一件事,这孩子瞬时的记忆强到恐怖,不过这种记忆似乎对他的消耗也很大,此外,记忆大约只能维持一日,前一日记下的那些文书信函,次日便会忘记。然而这也已够用。
但这孩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怎样可怕的天分。
影甲随意问了几句,便从他带着回避和抗拒的话语里察觉,他在漱玉斋时,就是一件漂亮、可以卖个好价钱的“货物”,万一被“退货”,可能还会生不如死——也难怪他会对离开东宫如此恐惧。
或许给的时间稍微宽裕一些,他便能记得更久,也或者消耗可以不那么大?影甲默默盘算着,也盘算着若当真放到兰台殿,东宫是否能承担得起潜在的风险。
惜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一点儿和别人不一样的用处,或许这点儿用处,能让他真正被影卫署接受。
影甲最终还是去找了影戊,带着她刚完成的那份卷宗。
几乎站在影卫署巅峰的两个女人,对着一份毫无差错的卷宗,久久不语。
“你说,”影甲轻轻敲了敲书案,“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有多少大小官员、巨富、甚至宗室……的后院,藏着这样的人?”
由漱玉斋……或者说,由郡主府流出的、如惜奴这般看上去温婉可人的少年郎君。当然,或许偶尔也有女郎。这些少年或许是被卖、也或许是被送入府中,如同一件精致、华贵的礼品,平时可能只是个暖床的宠侍或供人发泄的玩物,暗中却向郡主府传送了无数消息。
影戊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还是低估了她!”影戊低声道。
“她们。”影甲纠正道,“漱玉斋那边,惜奴十年。另一处,赵奉仪十六年。单从这两处算,对方布局已近二十年,或许更久。郡主背后,另有一股不小的势力。是郡主找上了对方,还是对方找上了郡主,如今尚无法断定。”
影戊霍然抬眼,眼中带着深深的憎恶与忌惮。
“呈报影主。能不能用,已经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了。”影甲道,“一切利弊、一切可疑之处,从实。我与你联名上报。”
她愿意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一切,可是,万一她看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