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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事目单与文踪录

凤起北辰

六月十四,卯正,丽正殿外,东宫各部执掌全员到齐,无人迟到。

御北辰并未过来,今日是秋棠的场子。她只远远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兰台殿去了。

卯正三刻,点卯准时截止,丽正殿大门洞开。

御案前临时设下屏风,屏风前设一案,上置文房四宝,还有几叠裁切整齐的素笺。原本空旷的大殿内临时添了数十张矮几蒲团,按司局分列,每席各有一份薄册,亦备笔墨纸砚。两侧廊柱间也有几席,玄霜、赤影、朱砂、兰因,乃至蝉衣、青黛、丹粟、怀璧,亦在其列,皆已入座,上方那席旁边又设一席,素心居中,秋水在侧,侍墨宫娥依旧跪坐在素心侧后方,端然不动。

殿外点卯的书吏已起身,向众人示意:“诸公请。”

裴怀玉当先入内,走向左首第一席,率先入座,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薄册上,那份册子是《明德规制要略》。每席一份,便是几十份,想必是内坊提前誊抄好,裴怀玉垂眸不语,对太子内坊却又添了几分敬重。

崔元衡坐在她下首,顾不得与旁边人说话,先将册子翻开,便见第一页开宗明义,道:此非代国法朝章,乃为事务处理之律动矣。

“叮”的一声宫铃轻响,辰时将至,殿后侧门开,秋棠步入。

今日她不似平素那般穿着轻便,只见她着深青色宫装,腰悬银鱼袋,通身上下一丝不苟,来者不是秋棠姊,而是东宫宫正令秋棠大人。

秋棠缓步走向正北那一席,转身,向殿内拱手行礼,便在此刻,案上线香恰好燃尽,铜壶滴漏一滴清水滴下,已是辰时。

日光从高窗斜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也给秋棠周身镀上了一层华光。

殿门已闭,将蝉鸣关在殿外,大殿内,静寂无声。

“诸位。”秋棠开口,声音平稳清朗,不急不徐,“今日奉殿下之命,为诸位讲解此《明德规制》。规制之要义,诸位案上册内已略述大概,在此不作赘言。今日要务,乃为诸位辨明一事:这规制,当如何应用。”

秋棠侧身,从左侧第一叠素笺中取出半数,秋水已上前接过,逐席分发。也不见其步下急乱,数息间,数十席分发完毕,有人只低头看了两眼素笺,再抬眼时,秋水早已回到原处,甚至看不出她曾离席。

“此即《事程簿》之样张。”秋棠将手中最后一页素笺举起,向众人示意,“规制千头万绪,落地不过一簿。凡事必有程,一程一簿,全程留痕。”

她稍稍停顿片刻,让那些官员能将素笺看清,继续道:“诸位且看:簿分三栏。首栏曰‘事目’,次栏曰‘程限’,末栏曰‘责成’。每一事,必先拆为若干可独立查验之小目;每一目,必附明确时限;每一时限,必指定专人负责。此三栏完备,方入流转。”

再作停顿,下方便隐约有了些极轻的议论。

秋棠见惯,并不制止,静待片刻,自案上又取一笺:“此乃《事目清单》之范例。”

秋水分发之时,秋棠继续道:“便以此前李中舍所核江淮钱粮账册为例,此事看似千头万绪,实则可拆为若干事目:‘调阅某年月账册’、‘核验某仓印鉴’、‘询问某某吏员’等项。每目之下,各附所需文书资料、何人对接、预期结果。”

说至此,下方几位曾协同李静微办理那案者,不由得轻轻“哦”了一声,似是恍然。就连周砚也情不自禁低声道:“原来如此。”

“事目既定,则入程限。”秋棠又道,“诸位需知,程限非凭空捏造,需度事务繁简、路途远近、旧例耗时,议定合理之期。制定程限,可以半日计。主责者需对总时限负责。”

不知怎的,李静微忽然便想起当初自己那被殿下亲口驳回的“五日”,分明秋棠并未看过来,她却觉得仿佛被目光灼了一下似的。便听秋棠话锋一转,道:

“然,程限并非铁板一块。遇急务,可简化流程;遇阻滞,可启用专案。此乃规制之随机应变。诸位须谨记:无论简繁,必记录在案,以备稽核。”

一页页素笺,随着秋棠的讲解,陆续分发。

“此系‘流转记录’。每一文书,自生成之日起,必有唯一‘文踪号’,录入《文踪总录》。此后每经一人,必画押注时。何人何时收,何人何时转,何人何时核销,一目了然。”略作停顿,秋棠继续讲解,“最后,是‘核销’与‘归档’。事目完成,由主责者提交报送,须附相应凭据,指定人员对照原单核验。合格,则画勾核销,记入《事程核销簿》;不合格,则退回补正。核销之后,文书依规制归档,即:白文依制销毁,蓝文存东宫档房,紫文入守藏库,朱文入书府永久保存。”

言至此,秋棠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此即规制之骨架。诸位有何不明,可即发问。若无,午后仍有答疑。”

话音未落,前排已有人示意,秋棠看去,正是右春坊中舍人李静微。

“秋宫令,”李静微神色恭谨,“下官有一问:若事目繁多,每日填写此簿,岂不耗时费力?恐有因文害事之虞。”

她虽经秋棠指引,依此规办理过粮账,然而那件事到底是秋棠代为拆解,这些日子她摸索之时,也着实遇到些困惑。

“李中舍所言甚是,”秋棠微微颔首,道,“然规制之本,不在多填,而在明晰。诸位试想,若无此簿,事之进展,全凭记忆口传,今日张三推,明日李四躲,三日后无人记得谁当负责。如此反复,耗时更多。”

话未说完,已有人且笑且叹,显然是想起素日遭遇。

秋棠亦轻轻一笑,略一停顿,继续道:“且此簿非为日日填写,只需依事程填写。一程一簿,事毕则止。诸位不妨试行一二,用上半月,自然明白。”

李静微拱手称谢,旁边已有人应声道:“下官恰有一事,正无头绪,便照此簿拆解来试上一试。或许仍需秋宫令指点。”

此人秋棠亦熟识,是太子舍人陆文澜,她年纪轻,干练好学,是旧年的进士,此前江淮粮账之事后,便曾来请教过些许事务,只是那时所问,不成体系罢了。

秋棠便笑道:“但凭吩咐。”

后排又有人示意,是录事院周砚。他起身,拱手行礼,道:“敢问秋宫令,若核销时发现事目未完成,而程限已至,当如何处置?”

算来已讲至第三次,次次有人问起,秋棠自思此问或应直接列入答疑录,但此刻只应声道:“周主事所虑极是。”示意秋水将最后一份素笺分发,道,“凡遇此情形,当先辨因由。若因外事阻滞,可报请延限,并注明缘由。若因主责者懈怠,则记误一次,入此《考成绩效录》。误至三次,当月考评降等。”

周砚自秋水手中接过样张,道谢坐下,若有所思。

有人先问而未遭责备,观望者胆子也大起来,或问流转细节,或问归档标准,秋棠一一作答,并无丝毫不耐。

将近午时,秋棠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三下,道:“诸位,殿下吩咐,请诸位往偏殿用膳。午后未正,仍在此处,有疑问者可再询问。”她向两旁示意,“此八位,熟知明德规制各项章程细则,今日亦在此为诸位解惑。”

玄霜等八人应声起身,向殿内拱手。1

段评

秋宫令讲得太清楚啦

宫娥前来引领,众人起身行礼,陆续往偏殿去。

裴怀玉经过秋棠身侧时,略一驻足,低声道:“秋宫令讲解细致,老朽亦听懂了七八分。”

秋棠欠身:“裴詹事谬赞。”

待众人离去,便与玄霜等人依旧由侧门而出,自去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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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初三刻,众人已回到丽正殿中,未正,秋棠等人如期而至,不同之处,只是这次玄霜等人身侧,各多了一名书吏。

许是听得明白,殿内的气氛比上午轻松活跃得多,有几位年轻的官员已在小声议论某事或可如何办理,分明有些跃跃欲试。

“诸位有何疑问,还请道来。”秋棠依旧立于正北那一席,开口。

话音未落,陆文澜已起身:“秋宫令,下官还有一问。规制要求事事留痕,若遇紧急事务,需即刻处置,哪有工夫先填簿册?可否事后补录?”

秋棠道:“可。急务可先行处置,然事后须及时补填,且需注明‘急务先行’及缘由。稽核科抽查时,若验得无正当理由而补录,视为违规。”

陆文澜记下,又道:“若跨司局协办,簿册当如何流转?”

秋棠道:“此亦常有之事。由主责司局发起事程,填《事目清单》,会商协理司局议定程限与分责。各协理司局各自填写本部流转记录,定期汇总至主责局。核销时,亦由主责局统一提报。”

陆文澜道谢归座。

录事院那边随即有人起身,拱手道:“秋宫令,下官负责誊录副本,平日最怕字迹潦草被退回。敢问规制对文书格式有何要求?可否统一印版?”

秋棠微微一笑:“问得好。所有格式要求,已附册后。凡正式文书,须用楷书,字迹工整,行款清晰。重要文书可用印版,但需经文书司核验。平日依范本练习即可。”

那录事面露喜色,连声称谢。

却见宋文谦也起身,神色谦谨,行礼道:“秋宫令,下官有一疑惑。律学馆所核之案,多为旧档,且涉及律令比附,往往需数日乃至半月。若按规制拆解,是否每案必立一程?程限如何议定?”

此前为“造祅言”一案,秋棠与他多有文书等事交接,又是她亲眼审核过的人,自是相熟。当日那案落定,殿下便说了教他某日前来,虽说给了他几日料理私事,可他与妻主二人皆是官身,内宅事务自有管家料理,也用不着他,因此待文书办妥,便提早履职,果然十分勤勉。

见他此问,秋棠便笑道:“宋学士请坐。律学馆之案,确有其特殊之处,然规制亦可灵活应用。譬如一案可拆为数程,如‘调阅旧档’为一程,‘比对条例’为一程,‘草拟审结意见’为一程。程限亦可据案卷多寡、疑难程度,由主责者与上级商议而定。议定后记入簿册,依旧按程推进即可。”

宋文谦点头,略一思忖,又道:“倘核案中途发现新的线索,需追加事目,又当如何?”此类事项往日亦有成例,但既是新的规制,他总想问问章程。

秋棠道:“可启用‘事目追加’流程,在原簿册上加页,注明追加事由、时限、责成人,此项亦有范本。追加事目与原事目并行核销。”

宋文谦深深一揖:“多谢秋宫令指点。”落座后,他低头在册子上快速写了几笔。

紧随其后,又有数人起身问询,或是仓储账目如何核销,或是礼仪事务如何拆解。秋棠十分耐心,一一作答。

然而东宫这些属官又岂是十分规矩之人?太子只给了这一日,眼看只剩下一个时辰,有性急的早已起身离席,抓着自己那册子与范例,直奔殿侧便去了。片刻间,玄霜八人各自都被围住。

素心此时也不再记录,放下笔,未及开口,便看着两人奔着她就过来了,一如当初。

玄霜等人一面解答,那几位书吏便将问答一面记下,只待最后汇总给素心。秋水这边亦十分忙碌,素心腾不出手来,便是她代为记录。

眼见日已西斜,将近酉时,秋棠回到案前,依旧在案上轻叩三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秋棠道,“此规制非一日之事,诸位且学且做,不必怕错,即便一时出错,改正便是。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之后遇有疑问,依旧可来寻我。”说罢向众人拱手致意。

“有劳秋宫令。”众人大多信服,纷纷起身行礼,各自告辞。

素心已将此日问答汇总,后半程疑问多有重复,且多为实务。秋棠看了,道:“只将不涉机密者收入《答疑录》,再有几日,整理成册,仍请江公子帮着誊抄几份,分发各司。”

“好。”素心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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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已毕,玄霜等人各自回去,只怀璧看着人来收拾了场子,将丽正殿依旧恢复原样。

秋棠便往光天殿,赶在传膳前,先将此日事务回报殿下。

御北辰听她说完,笑道:“难为玄霜了,你叫谁不好,非将她也叫去不可。”

秋棠也笑,道:“横竖不用她闲谈,只讲规制运用,也还好。何况许多礼制,换了旁人,当真讲不明白。旬休那日我多敬她两杯也罢了。”

话未说完,玄霜也过来,闻言道:“旬休那日的几杯,秋棠姊亲自替我罢。我随殿下出城去呢。”

御北辰笑:“不用你,难得一日清闲,你跟她们去玩。叫云骞月渺跟着,你有什么好不放心?”

玄霜抬眼看她一眼,不语。于是御北辰想起拖着云骞捉鱼那事儿,不免心虚,干笑两声,作罢。

然而秋棠并非说笑,当真与殿下报了二十那日于金樽楼相请这些姐妹。御北辰摆手道:“你自定。那一间原本也是留给你们,只是记我名下好看些罢了。御史台每日盯贼一般,我哪里敢去?”

说得众人一笑,也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