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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清塘鲤

凤起北辰

蝉鸣鸟语,风动荷香,正是盛夏时节。

园中树木葱郁,道旁紫薇正盛,花架上虽已无花,葡萄却已成荫,串串翠玉如珠,不少已有手指般大。

将近午时,园中少有人行走,两人只沿了渠边树荫,也不急切,信步而行。

这水便是由光天殿内那片小湖流出。

渠中荷花正盛,不少大大小小的游鱼,或是追逐,或是栖息,只在荷下成群聚集。府中养的多是彩鲤,渠水清澈,彩鲤倏忽往来,纤毫毕现。绣虎是不会往这边来捉鱼的,涵风榭下有一处缓坡,那边下爪容易些。但御园中别的猫有时便会过来,此刻渠对面树荫下便睡着一只尺玉霄飞练,尾巴一甩一甩的,也不知是睡了还是未睡。

御北辰忽然便想起轻尘那副懒懒的样子,躺在她怀里,毫不防备,跟那只猫似的。她扭头瞥了轻尘一眼,笑了一声,笑得轻尘莫名其妙。

“像你。”御北辰指着对面那只猫,附耳低语。

邑轻尘看了一眼,不语,只是耳尖有些微微的红。

再走过去,便遇见了人。

是赵怜生,带着个小男侍在那里,凭栏望水。

这时分出来,乘凉不似乘凉,赏花不似赏花,说是偶遇都没人信,御北辰轻轻捻了一下掌心那只手:动了。

邑轻尘会意,回握了一下:也该动了。

赵怜生却也十分无奈。

算来这次的六名奉仪,除了李沐洁当堂获罪、连内廷也未及踏入之外,这五人入府将近一月,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无所事事。

钱筠清便不提了,连陈敬之那三人前两日也已由素心带去,据说是先在文书司帮忙,一边做事一边熟悉规制,到月底另有安排。

赵怜生有些急,照家主之前吩咐,他混入太子府后,先期虽以安稳潜入为主,但每月仍须传回一次消息,如今一月将至,他竟不知该传些什么,终不成,就说自己每日在做……东宫内坊派下的功课?

于是他这两日冒了点儿险,走出了撷芳苑。

无人管他。

有些小婢和仆役还会给他行礼,他到底也还是东宫的奉仪。

有一次甚至迎面遇上了朱砂,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后退到一侧,朱砂也只说了一句:天气炎热,赵奉仪珍重身子要紧,缺了什么,叫人去要。说完便走了,都未问他为何出来。

赵怜生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东宫的内廷,并不将人关在笼中。

今日他也只是无所事事地出来,却偶然看见太子入园,来不及多想,他随即便从另一个方向也快步入园,只是,走着走着,他茫然了:偶遇,能做什么?他看了一眼跟随着他的小男侍,有些烦闷。

这是入府后侍君局派过来的,他原本带在身边的那个近侍,被侍君局直接调了过去。也不是针对他,五人都一样,带来的人全部调走,侍君局按制重新分派人手过来。

起初赵怜生是有些猜疑的,但隔了几日便听见钱筠清说,连往年那两位在内,甚至就连少卿也是一样,身边全都是东宫给的人。于是赵怜生心下稍安。

此时园中景致最好的便是渠边这条路,赵怜生便故意在此候着,果然听到太子从那边走了过来,那位……太史监的前任少监、东宫如今的兰台令、当初的伴驾之人、也是在殿选之日掀起惊涛骇浪的……少卿,也果然跟随在侧。

赵怜生仿佛刚刚察觉,转身,上前行礼。

“臣赵怜生请殿下安,……少卿安。”“兰台”二字在唇边打了个转,赵怜生硬将那词换成了“少卿”。

“赵奉仪。”邑轻尘微微颔首。太子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怜生恭顺地退到一侧,低垂着眼眸:这位据说“病弱不堪侍奉”的少卿,是真的受宠,他在太子殿下面前,似乎从未想过自己的言行合不合规矩。

他忽然便想起了殿选时邑轻尘被当众构陷的那一幕,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当日,太子从头到尾,连一瞬都未怀疑过。

“怜生,可还习惯?”那两人明明已走过去了,太子却突然开口。赵怜生只得跟上,轻声道:“谢殿下关怀,臣……都好。”

“孤记得,你家中已无人了?”太子说得很是随意,与对待其他侍君并无不同,她总是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他们家中的情况。

“是。”赵怜生履历背得纯熟,“臣……幼时家中遭灾,只臣侥幸保全性命。臣的远房姨母见臣可怜,带回家中抚养成人,如今侥幸得遇天恩。”

“小小年纪,辗转流离,也是受了许多苦罢。”太子又问,“你自幼便是在江南长大?”

“是。臣生在钱塘,未曾离开过。”

“钱塘倒是好风光。孤也许久未去过了,也不知当日经过的那家酒肆可还开着。”太子叹了一声,随口道,“怜生,你此回入京,走的旱路还是水路?”

“回殿下,原是要走水路的,有一程改了陆路。”此时她们已经沿着石阶走到水边,赵怜生没来由地感到了危险的气息。

“辛苦,若走水路倒舒适些。”太子仿佛轻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问,“水陆兼程,走了多少日子?”

赵怜生脸色蓦地一白,冷汗涔涔而下,大热的天,他却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水一般。

“殿下。”偏偏此时,一路沉默至今的邑轻尘忽然开口。

“仔细些。”看那眼神便知道他又看中了哪枝荷花,御北辰却不阻止,只是抓紧了他的手。

赵怜生便惨白着脸色,看着邑轻尘若无其事地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将稍远些的那枝荷花掐了下来。

“一日都不消停。”赵怜生听着太子低声笑,然后便看见她蹲下了。

邑轻尘刚才站在最下面那一阶上,探身时裙摆便浸了一角在水里,她俩的侍从都落在后面,于是赵怜生便亲眼看见,当日殿上那位满身杀意的太子,蹲下身去,熟练地将少卿裙摆上的水绞干,也不知做过多少遍。

“突然想吃荷花酥了。”邑轻尘看着手里那枝荷花,这花才开了七分,玉似的花瓣,只在末梢染着隐隐的粉。

“活祖宗。”御北辰虚虚地扶了一下他的腰,在耳畔用气声道。这要是掉下水去,就真是亏到家了。

转身准备往回走时,太子看见了赵怜生还带着些苍白的脸,道:“怜生这是受了暑气?”也不等他答话,便唤侍儿,“快扶你家奉仪回去歇着,去司药局要几服解暑饮。你家奉仪身子弱,下回出门看着些,不该此时出来晒着,快些回去,好生养几日。”

那小男侍连忙应了一声上来搀扶,赵怜生勉强行了个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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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似他这般,若由钱塘入京,水陆兼程,该走多久?”回到光天殿,换了衣裳,邑轻尘终于找到机会问出这句话。他通透的是人心,看惯的是典籍与卷宗,不是细致到这般的实务,凭心而论,殿下今日这轻描淡写的几句问话,换成是他,他问不出来。

御北辰看他一眼,伸手搂住,安抚地轻轻在肩后拍了拍:“这个天下,终有一日,我得带着轻尘去走一走,让轻尘亲眼看一看。”

“不是,殿下……”邑轻尘失笑,“殿下,臣只是想知道,漕运、纲运、航船、长行,能相差多少。臣看卷宗,看不见这样细致的数字。”

御北辰笑了,拈起一角荷花酥送到他唇边:“漕运、纲运,你见得多。若是人客,人与行李同行,走水路,三五十日,但看乘了哪家的船。或由旱路,则看天行路,也须三五十日,且极为辛苦。他一个待选的郎君,按理说该走水路。倘若水陆兼程,途中有几处确实可换驿马,但人须轻装,行装随船,反为不便。即便水陆兼程,也须二十日往上。按他名字报来的日子,再算他住进倚梧苑的日子,即便名字报上便起身,也只能动用‘驰驿’,可于十日内抵京,然而这其中牵涉甚广,郡主未必便敢。”

“原来殿下并不需要他的答复。”邑轻尘笑了。

“听他说话,江南长大是真的。只是何时离开江南,便不好说了。无碍,你那枝荷花,掐得恰到好处。”御北辰又瞥他一眼,“只是下回,能换个不那么吓人的举动么?”

“殿下又不会让臣落水。”邑轻尘又拈一角荷花酥吃了,然后擦手,一时却又想起,道,“倘若军务紧急?”

“军务?”御北辰笑了一下,低声道,“轻尘,你还真是说中。异轨那边,某年事急,我曾五日飞马还京,再被玄霜扛回此处,”她指了指内寝,“睡了十二个时辰,差点将流萤吓死。”

“殿下……”邑轻尘的手颤了颤,声音也随之低沉,无意识地向她怀中靠了过来,“那个‘异轨’,或者说,‘前世’,殿下一个人,是不是……很辛苦?”

“总不会比我的轻尘更苦。”御北辰顺手便将人搂住,“两年前那件事,是我眼盲心也盲,错将明珠当鱼目,轻尘,饶我一次好不好?”

“殿下在说什么?”邑轻尘移开眼神,“早就不记得了。”

“好,不记得。”这句道歉终于说出,御北辰也觉得轻松,她佯装未看见他眼尾那抹红,轻轻吻去睫上那点清露。

“照此算来,当初殿下说两个月……”邑轻尘又想起一事,这次东宫遴选,她总共也只给了两个月的时间。

“咳,”御北辰有些窘,总觉得这个解释起来会十分尴尬,但轻尘问了,不能不答,只得道,“我原也没打算她们当真办了,两个月是观星阁的工期,我不过是要一个……”御北辰的眼神有些躲闪,“接轻尘入东宫的机会罢了,我的轻尘只能由重明门进府。至于少卿还是贵卿……其实我也不那么强求的,反正我的贵卿只能是轻尘,迟早罢了。”

“臣听明白了,两月之限,意为要的是京畿的郎君。”回想当初那份日程,邑轻尘终于将这笔账算清楚,“照此说来,赵怜生那时便在京畿,甚至,就在京中。”

“不错。最初那三百人的名录,原本便是凑数罢了,然而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却有许多。”见他算得兴起,御北辰索性铺开一页纸,一笔一笔写给他看,譬如哪家想要钻营,哪家不欲中选,哪家又为的是镀一层金,使多少银子,走到哪一步,桩桩件件,皆有利可图。

“路途遥远的,自然来不及,但并不耽误花鸟使先要名册,再从中取利。”御北辰又道,“你还记得最终入选复选的那四十九人?或是京中子弟,或是人籍分离。这个赵怜生啊,他履历背得过于熟练,但凡他不说那句未曾离开,我都很难追问。”

这次邑轻尘真的听懂,一场遴选,百场交易,上了名册,皆是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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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怜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飘萍居的,太子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几乎惊得他魂飞魄散。然而细细回想,他又实在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暴露。

但无论如何,这几日,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

他的宫娥去了一趟司药局,果然取了解暑饮回来。赵怜生起初不敢吃,但转念却又想明白,东宫若要他的命,根本不需要这样麻烦,那个李沐洁,便是样子。殿选那日太子说得直白,既已入选,便是东宫的人,这条命,早就在东宫指掌之间。

赵怜生端过那盏解暑饮,带着几许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悲哀,一口饮尽,一滴未剩。

等他睡醒,日已偏西,暑气也渐渐地散了,晚风只剩下些舒适的暖意。赵怜生有些恍惚,他走出屋子,就在院中那缸荷花旁坐下。

东宫侍君不多,太子对内院不吝啬,听说四时花卉向来更换及时,就连品种也大多不差,他这一缸荷花,名叫“清江雪”。与前几日送到霁华园的自然不能比,但比园中那些也不差什么。

赵怜生看着那缸白荷出神。

缸中水清见底,也铺着碎石,也有几条寸许长的小彩鲤追逐嬉戏,甚至水面上还浮着几簇碧绿的浮萍,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像他自己。

出了一会儿神,忽见宫娥来报,起身便看见茯苓亲自带着一位年轻的医官进来。先前他睡着的时候这位医官便已来看过一次,见睡得还算安稳,便未打扰,此时再过来重新诊脉。

赵怜生微微欠身道谢,医官看过脉象,只道无碍,说是他原本便单薄些,受了暑热之气,一时抵受不住罢了,又嘱咐了饮食休养等事,也未开药方。

待医官告退时,赵怜生便示意宫娥奉上茶钱。

医官笑了,未受。茯苓也笑,温声安抚道:“奉仪初来,往后便熟悉了。府中无此规矩,奉仪不必如此,安心调养要紧。若还有事,只管教人过来。”便带着医官出去。

赵怜生送出院门,倚在那里发怔,这个东宫,与他所知的,仿佛不大一样。怔了片刻,忽然听见有人说话,是那几人回来了。赵怜生猛地向后一缩,躲在院门后面,不大想与他们照面。便在此时,钱筠清的声音飘了过来,道:

“我今儿还听见,那个李沐……李郎君,没了。”

赵怜生的心,猛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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