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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梅花引

凤起北辰

鬼使神差般,御北辰欠身吻了上去。

邑轻尘本能闭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骤然一热,仿佛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一股热气蓦地自丹田升腾而起,直冲到脸上。他无意识地轻轻一推,御北辰撑起身来,便眼睁睁看着他面上苍白褪去,恰似一朵粉梅花开。

“好像确实奏效了。好像效果还挺好的。”御北辰浑浑噩噩地想着,再度吻了下去。

这次,邑轻尘没再拒绝。

理智回笼是许久之后的事了,邑轻尘仰躺着,身上倒确实是不冷了,心口也没再疼。恍惚间他便走了神,虚空中似乎有什么声音,细细分辨,仿佛是不知哪里传来的琴声一般,空灵缥缈。

声音越是无可捉摸,邑轻尘越是忍不住侧耳去听,听了许久,才隐约听见不知是谁在那里曼声吟唱,道是:梅花一弄戏风高,薄袄轻罗自在飘,半点含羞遮绿叶,三分暗喜映红袍……

似乎殿下给他那件便是红袍,依稀记得是前年秋围时她赢来的彩头,当时那件锦袍披在她身上,真好看啊!她笑得那样畅快热烈。

邑轻尘微微侧了侧头,终于想起那年她是怎么说的了:美则美矣……也好,起码还占了个美字,这两年他被那句“甚是无趣”伤了心,早就忘记前面还有半句,如今想来,倒是自己执妄了。

“轻尘,想什么呢?专心点。”看着人儿分了神,御北辰缓下动作,俯身轻轻吻他。

“没……”邑轻尘呻吟般应了一声,嗓音嘶哑得厉害。

是怎么会闹成这样的呢?分明只是想帮他暖暖身子的。

但御北辰也没顾得上细想,听着他嗓音有异,便撑起身来往帐子外找了找,茶盘中倒是还有一盏温热的人参茶,便拿起来噙了一口,俯身缓缓度给邑轻尘,结果就听那人道:“这茶不好,难吃。”

声音细细的,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御北辰笑出来。想要说些什么,低头却见那人的眼神,清清朗朗,丝毫不染尘埃。

合着是真不爱吃!御北辰又笑了。

若从天枢峰初见算起,认识也有差不多十年了,最近这几年更是没少打交道,可从来都不知道这人能有这么娇啊!这要怎么养?

御北辰微微蹙眉。

她自己是粗糙惯了的,轻尘可不行。看来,待府中清扫干净,得去寻国师问问,这人是怎么养成这样的,以后要她来接手养了,可不能受了委屈。若是东宫养不起他,说不得,只好……

御北辰的眸子暗了暗,前世的账要一笔一笔清算,该杀的,可不只是一个柳闻莺。待那些账清完,无论如何都养得起了罢?

因他嫌弃那参茶,再要水时,御北辰便点出几样茶饮叫送来,一样一样喂过来,最后只有梅花饮算是入了邑轻尘的法眼。

歇息片刻,邑轻尘恢复了些许气力,他将剩下那半盏梅花饮一口饮尽,转身去放茶盏。

侧身时他不小心露出了先前被遮挡住的那片风光,御北辰心痒,挺身将人一把捞回怀里,当啷一声茶盏落地。邑轻尘回眸正对上一双毫不掩饰的热切眼眸,那眼神烫得他身子一软,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散了。

外面倒是安静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时辰,自己明日反正是不用上朝的,太子她也不知……

“唔……”被御北辰恶作剧般忽然偷袭,邑轻尘没绷住呻吟出声,思绪便断了。无奈地看向上方那个使促狭成功的得意笑容,邑轻尘喘息愈急,眼角闪过了一抹泪光。

“好轻尘,我慢些。”看见泪光,御北辰又后悔,低下头,轻轻吻在眼角。

盯着帐顶那摇碎成星河的洒金纹饰,邑轻尘依稀又在其中看见了那颗星。自从三月前占得那一卦,他夜夜追寻着那颗星的变化,看着它璀璨,看着它黯淡,偏偏前夜被轻尘剑砸乱了心神,错过了它骤然死而复生光华大盛的瞬间。那卷星图其实是师姐代他补全,所以当时他确实没注意到自己的本命星,不知何时出现在君星南侧,与之遥遥相对。

遥遥相对……

邑轻尘垂了垂眸,恍惚间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声音真切了些,不必十分专注便能听清,也不知吟到了第几遍,这次他听到的是: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肌,错把落英当有意,红尘一梦笑谁痴……

邑轻尘霎时愣住了,这曲子终不成是来点他?错把落英当有意,是谁错会了落英之意?莫非殿下她……

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曲中意,那边琴声又转一叠,歌声也随之传来:梅花三弄唤群仙,雾绕云蒸百鸟喧,蝶舞蜂飞腾异彩,丹心谱写九重天。

如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响,又如一道闪电瞬间劈散了心中的迷茫,师姐的那句话也再次回荡在心头,她说:做她的有用之人。

他原本便是捧了一颗丹心来谱写九重天的!谁管那落英是有情还是无意!

“轻尘,不舒服么?”御北辰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刚才便见他神色变了又变,御北辰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那么差劲,但,还是问一问罢。

这话问的!邑轻尘恼火地瞪向她。

见邑轻尘隐忍不发,御北辰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俯下身去,轻轻抚摩他的面颊,温存道:“你倒是出个声儿,再憋坏了。”

邑轻尘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霎时满面通红。

御北辰愈发好笑起来,又不敢笑,只盯着他不语。邑轻尘受不住压力,头一偏,索性闭了眼不让她看。谁知这反应惹得御北辰愈发想要欺负他,信手扯过一条红纱将他双眼覆住,随即,怔住。

脑中闪过前世看见他的最后那一幕,那时他因逆天而行已受天谴,双眼也是这样被红色的布带缚住,可那红色不是茜草染成,而是,血。

她向来觉得邑轻尘着红衣应是风华绝代的,可,不该是血衣……

邑轻尘扯下蒙在面上的红纱,纳闷地看向身上的人。

起初被她用红纱覆面时他没当回事,可她却突然没了动作。邑轻尘被闹得有些难受,含羞叫了一声殿下却未得到回应,实在忍不住了才扯开红纱,本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在盘算怎样捉弄自己,不料便看到她就这样盯着自己。

好像也不对!

邑轻尘仔细想了想,她虽然是面对着自己的,可那目光分明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倒像是……透过自己在看什么人!

饶是邑轻尘再好的脾气,当此刻也是浑身一凉,仿佛有冰水自脊背淋下,所有的温存戛然而止,连方才纠缠的气息都变得冰冷刺骨。

一阵屈辱从心底翻涌而上,他抿着唇,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让委屈的泪落下,想要退后,却终究不甘心,喘息了两下,伸手用力推了推御北辰,哑着嗓子道:“殿下,轻尘在此,殿下在看谁?”

“轻尘,”御北辰回过神来便看见邑轻尘惨白的脸色,一时也顾不得细想,俯身轻轻吻了一下,道,“轻尘,怎么了?”一面问着,一面侧身将人搂进怀里。

“殿下在看谁?”一被搂住,邑轻尘便再也压不住委屈,连嗓音都被泪浸透。

“我在看我的轻尘。”御北辰顿时明白他误会了什么,疼惜地将他搂紧,低声道,“我不知道要怎样和你说,可确实不知在何时何处轻尘曾受我连累而死。轻尘,我欠你一条命。我不知道要拿什么还。”

“殿下……”邑轻尘僵硬的身子渐渐柔软下来,微微颤抖。

“我也想过拿命还你,可是轻尘,自我降生,这条命便不是我自己的,我是大凤朝的储君,轻尘。或者轻尘你告诉我,你要什么?”

“我要……”邑轻尘开口,脑中却又回响起师姐的话,她说:轻尘,莫向天家求真情。

“我要芳华琴。”邑轻尘眼底一红,脱口而出的,变成这样一句话。

“不给!”御北辰一噎,气得笑出来,正安抚他的那只手直接往他背后轻轻拍了一掌,“你就这点儿出息?那琴名叫刹那芳华,是什么好东西不成?你也不嫌晦气!”

“我……”邑轻尘也在懊恼,只是嘴硬,道,“名字罢了。不给算了。”

“轻尘,听话,别要那个。”见他恼了,御北辰无奈,只得打叠起百种温存来安抚,道,“好轻尘,别生气,不就是一张琴么?明儿开了琴阁随你挑。要不,连琴阁都送你。”

“我累了。我要睡了。”邑轻尘不接那话头。

“洗洗再睡。我也去。”御北辰顺着他转了话题。

“我不同你一起。”邑轻尘坐起身来,扭头不看她。

御北辰无奈:这人向来好说话,怎么突然就难哄起来?不是,她那位谪仙呢?她那年轻有为稳重端庄的邑少监呢?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又不能不哄,只得顺着他道:“你去后殿,我到旁边去洗。”

邑轻尘也不接话,披了件外袍便走。

所幸都是现成的热水,这边倒也有那么几件他能穿的衣裳,御北辰便不再招惹他,披衣出了房门。

这日又是秋水当班。先前已要过几次水,秋水便不曾入内打扰,此时见殿下出来,连忙迎上,殿下道:“里面那个脏东西,叫人收拾了,将那两块砖擦干净些,明日记得换了,轻尘不爱见血。那个刹那芳华,还有剩下那些昙梦聆音,都给我拿出去扔远点儿,别教他又想起来!”

“是。”秋水应一声,吩咐下去。

御北辰摆了摆手,往偏殿去沐浴。

按说该是邑轻尘快一些,可御北辰回来却未看见他,略等了片刻,才要出去找,却见他慢吞吞自外面进来。

“去哪里了?”御北辰疑惑。

邑轻尘欲言又止,想着总不能说自己要去偏殿睡结果发现这边已经落钥罢?便道:“观星。”

御北辰:……

行罢,好歹打了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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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中往案上瞥了一眼,那只精巧的四时花信漏上已指到了子时,邑轻尘神色微变,道:“殿下快安歇,莫误了明日朝会。”倘若是小朝会倒也罢了,大凤朝惯例,太子隔日一朝,翌日是常朝,仍须往垂拱殿去,太子无故迟到,朝堂内外难免非议。

“一起。”御北辰伸手挽他,“别打坐了,你今晚也累坏了,是我不好。”

邑轻尘被鲠得硬生生咽了口气,脸色沉了一沉。

“不是……”御北辰知道自己又惹到他了。

“殿下还是不解释的好。”邑轻尘面无表情地道。

嘴上这样说着,却还是跟在御北辰身后入内,也不用她开口,直接躲到里侧,往被底一缩,翻身向里合了眼装睡。

被褥都是新换的,他去沐浴时必是有人来收拾过了,这样想来……邑轻尘一时只觉难堪到不想见人。

“轻尘。”御北辰轻轻推了推他。

邑轻尘不应。

“轻尘,和你说正经事。”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御北辰字斟句酌。

“什么?”邑轻尘转过身来。

“明日朝中或有一场风波,是冲着我这太子东宫来的。东宫未清,难免有什么言语传入光天殿,无论你听到什么,都只当清风过耳。你安心在此,散朝后我回来接你进宫。”

“进宫?”邑轻尘敏锐地捕捉到那两个字,“可是有事要办?与柳氏可有关系?”

“带你去见母亲。”御北辰含笑搂他入怀。

“我都不做少监了,面圣做什么?”邑轻尘愈发疑惑,“太史监换个少监,也用不着惊动陛下罢?”

“不是面圣,不是陛下。”御北辰又被他气得笑出来,一字一顿地道,“是我要带你回宫见我的母亲。”

“睡觉!”邑轻尘猛地一掀被子,将自己整个盖住。

心跳得厉害,他突然听懂她的话了,身子抖得无法控制,连手脚都无处安放。他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句“给你留下这贵卿之位”,不是身份的承诺,不是尊荣的保障,而是沉甸甸的江山,是职责与嘱托。

“轻尘,我在,别怕。”黑暗中,一只手掀开被子,将他搂住。那只手抚上他的心口,渐渐安抚住慌乱不安的心。

一夜无话。

将至寅时,秋水轻声入内,却见太子已站在帐外低头系带。

秋水连忙上前伺候,御北辰竖起一指点点她的唇,向外示意。秋水会意,便不叫人,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卧房。

盥栉既成,太子举步欲行,却又转回,向内望了一眼,口形道:“让他睡。”秋水垂手屈膝领命,太子方升辇赴朝。

(注:梅花三弄十二句,出自东晋桓伊梅花三弄原曲曲词。梅花三弄,又名梅花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