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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有用之人

凤起北辰

指尖微颤,弦音略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闷,任琴声顺着指尖流淌。这曲子自然是很熟的,不记得弹过几百遍。柳闻莺郁郁地想着,终于是弹不下去,胡乱拨了两下弦,打断了琴曲。

那曲中缠绵,不该……在此!

但……他此刻,偏偏……在此!

颤抖的手回到琴弦上,柳闻莺往外看了一眼,没看到人,可他知道画眉就在外面。

三月前,他的公主殿下将他妆点成一件漂亮的礼物送进了东宫,说是给太子补一件贺礼。或许是因为他自幼长在宫中身份清白,也或许是因为这件礼物是太子的长姐亲自送来,他没有受到什么刁难便顺利见到了太子。当晚他为太子奏了一曲《凤求凰》,随后,便得到了太子的宠幸。

或许他是真的很会讨人欢心罢,几度缠绵后,太子搂着他,温存道:“不能太过逾矩,先做小侍,待本王找个机会,再给你晋一晋位分。”

他泪光颤颤,婉转谢恩,谢恩是假的,泪却是真的。

柳闻莺咬着牙重新开始拨弄琴弦,半阙《凤求凰》断断续续飘出,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琴声破碎得就连他自己都不忍听。

他会的琴曲其实并不多,每一首都是当初为取悦大公主而练熟,他还记得大公主第一次宠幸他的契机便是未弹完的半阙《凤求凰》,后来,也便成了习惯。

大公主入主东宫成了太子的那个月东宫又进了新人,但幸好,他仍是最得宠的那一个,而在那些日子里他也慢慢学会了争宠,学会了巧妙地挤走所有人。

唯一令他在失眠的深夜里不安的是大公主始终没有给他任何名分,这不安又总是消散在大公主与他颠鸾倒凤后的承诺里,她总是喜欢在事后信手揉弄着他对他许诺:“小莺儿急什么?你与他们有什么好争?本王可不想随随便便给你个男宠的位分。等本王继位,立你为后。”

于是他乖乖地等。

直到大公主闯下滔天大祸,因私心贻误军机,最终导致一城百姓枉死,被废了太子之位,降为懋成郡主,公主府也被降格减制。

柳闻莺并没有什么野心,可郡主哪肯放弃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禁足期间她终日怨恨不已,这恨意到了两年前三公主入主东宫时,骤然爆发。

禁足解除后,懋成郡主时不时便出府一次,有时去处近些,十数日便回,有时远行,便要两三个月方回。或许是行路远了人心也会开阔些,随着郡主出府次数增加,她的恨意也渐渐淡去,渐渐又变回了柳闻莺记忆中的样子。

每次出行回来,郡主都会召柳闻莺弹琴,只是不再让他承宠,直到一年前的那日,她召他到书房,告诉他,需要他为她做一些事情。那日他第一次见到了顾临风,郡主说,那是她的盟友,也会教导他所需要的一切。

柳闻莺知道自己向来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没有拒绝,只是求郡主再最后宠他一次。于是那晚她按着他折腾了一次又一次,在他昏过去之前,听到她在耳畔低语:“本王从未真心喜欢过任何人,但是小莺儿,本王可以承诺,只要本王夺回天下,你就是朕的皇后!”

柳闻莺咬着唇,手上的动作愈发流畅,一曲弹罢,又接一曲。

他记得醒来时已在马车上,郡主甚至没有道别便让顾临风将他带离了京城。再回京已过了九个月,回京不过三日,他便被他的公主殿下妆点成一件漂亮的礼物,一乘小轿抬进了东宫。

柳闻莺的手臂突然一僵,指尖的力道也失了准头,一指按下,两根琴弦应声崩断。崩断的琴弦打在手背上,柳闻莺俯下身,伏在琴案上,闭了双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以公主府中乐伎的身份被送进东宫的,而这身份,竟从未被怀疑过。

入宫当晚他便晋了小侍,可是晋为常侍却等了足足三个月——这是太子寻访他的母族所花的时间,从此他的身份不再是乐伎而是良家子,不会再止步于容华,也拥有了晋至高位的可能。

“原来,想给人名分的时候,什么理由都可以找,什么事情都可以做……”柳闻莺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我的殿下为何不肯给我个名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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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太子要你入东宫,还要给你名分?哈哈哈,难怪你一回来,我这里便跳出这般卦象。”

“什么卦象?”邑轻尘无奈道。这话若不问,他是休想说正事的。

“喏,小师弟,师姐卜出你今日命犯桃花……诶?我记得太子师妹当年不是嫌你无趣,不要你么?”静笃指尖盘旋的朱笔骤然一停,“啪”地落在地上。

“你别叫她师妹,逾越了。”邑轻尘将那支笔捡起来,“师尊说过,她不算玄门弟子。”仔细检查了一下手中朱笔,邑轻尘叹息,“祖宗,你这月已摔坏十支笔,陛下便是给太史监一座金山,也禁不起你折腾。”

“不值钱的东西。别打岔,说正事,你如何回复?”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将笔扔进待修饬的那一堆,邑轻尘闷闷地道。

“去呗,你又不是不喜欢。师尊也没说,要你老死玄门。”静笃递来一碗暗褐色的汤药,“再吃一次就好了。”

“我没有喜欢……”邑轻尘接过药来,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这药吃了太多,本该感觉不到苦,只是不知为何,今日这碗药苦得他想吐。

“骗鬼?错乱的星轨上,她遇害后,是谁一夜白头当场丢了半条命?”静笃看不上那患得患失的样子,又觉得小师弟实在可怜,信手抓来一卷星图扔给他,“出息!自己看,异轨上你死得可真惨!怎么?你的小太子说是梦?”

“师姐!”邑轻尘气死,什么谪仙气度,什么清冷出尘,在他这师姐面前全都得崩,倒也不是他修行不够,可她就是有本事随随便便将他打回原形。

“好了好了,别生气。”静笃随手在他头顶揉了两把,一如他初入师门那般。

邑轻尘便没了火气,闷声道:“她不喜欢我。”

“可你有用啊。”静笃笑,“小师弟,你是傻了么?向来谁跟天家要真情?她倒是喜欢那个柳闻莺,有用么?那姓柳的活不过三日了。你若早些去,还能赶得上这场热闹。”

“可是……”邑轻尘不知要怎样说。

“她许你什么名分?”静笃想起件要紧事。

“她……未说。”邑轻尘闷闷地盘膝坐下。

“啧啧。”静笃道。邑轻尘便红了脸。

“这小子脸皮还是薄。”静笃盯着小师弟,沉吟片刻,开口:“无妨,师门也是娘家,师姐亲自送你出阁。”

“……”邑轻尘觉得自己迟早要被亲师姐噎死。

“师尊为何突然回山?莫非,师尊怪我涉了红尘?”想到另外一事,邑轻尘惴惴不安地又问。

“悟道崖传来消息,芸师妹将要闭关。至于你,师尊当年带你回来便说过,你自红尘来,终是要回红尘去。”静笃不再逗弄小师弟,伸手将他拉起来,带着他登上占星阁,打开阁顶那扇常年紧锁的小门,给他看门里的东西。

“这是?”东西不多,却件件皆是人间至宝,更有几件往年曾在师尊手中施展过的法器,这几年不见,邑轻尘还以为师尊早就将它们给了人。

“谁家好男儿两手空空出阁?只是俗物终究无趣。这是师尊这些年为你搜罗来的。纵然你胸中有天地,也少不了这几件身外之物。”谈及此事,静笃也难免不舍,“这一去你便回不了山上了,师门没法再如往日一般关照你,带上这些,也好傍身。”

“我也没答应要去……”邑轻尘便有些气短,心虚地道。

“去罢,你看,那是你的本命星。不必探究天家有没有真情,你此去只需做她身边最有用的人便好。”静笃抬手往小师弟脑袋上用力揉了揉,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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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看夜空,又对照星盘确认了一遍,再看向邑轻尘留下的那卷星图,御北辰叹了口气,提笔点了两点:“轻尘啊轻尘,别人看不出也罢了,你岂会看不出?你这是在逃避什么?”

“殿下,”流萤匆匆推门而入,“邑……”想起邑轻尘的嘱咐,她将已到唇边的“少监”二字咽下,道,“殿下,邑轻尘求见。”

“他说什么?”御北辰眸中精光一闪。

“他说:邑轻尘求见。”流萤一字一句地重复。

御北辰笑了,将笔掷下:“宣。”

邑轻尘原本便在门外候着,听见一声宣,自己挑帘子走了进来,御北辰抬眼便看见一袭月白色、清隽如竹的身形。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打扮。

从前世到今生,邑轻尘每次来见她时都是穿着太史监的官服,那官服穿在他身上将人衬得目朗眉清,倒也是端方君子。若是在宗门见到,他便是穿着素色道袍,抬眸如晨星入眼,行止若谪仙临凡。如今突然见他这身俗家打扮,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形容才好,想了半日,最终也只得一句鹤骨松姿——太瘦了!穿官服和道袍时看不出来,换了常服便暴露了。

邑轻尘自然不知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是他已多年未这样穿过了,也正局促得很。他本意是换件道袍便过来的,师姐非按着他重新打扮了一番不可,这番打扮,便弄得他险些认不出自己来。

“昨夜一夜未眠,今儿又忙了一日,这会儿便跑过来,你是要做什么?孤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御北辰开口,话音未落便知不好,连前世到今生,三四十年欺负这便宜师兄成了习惯,一开口便不说人话起来。

这一巴掌早晚得抽!御北辰的手动了动。

“殿下!”流萤急了。

“是臣欠考虑了。”被打趣了,邑轻尘反倒放松下来,屈身行礼,“殿下说的事,臣答应。臣明日再来。”

“站着。来都来了。”御北辰看向流萤,“愣什么?去告诉秋棠:叫人将观星阁收拾出来,过两个月本王要用;明日着人去太史监挑个好日子。再叫人将偏殿收拾了。”向邑轻尘笑道,“轻尘,先委屈一晚。”

“哦——观星阁啊?”流萤拖长声音领命。

“哦什么哦,没规矩。”御北辰没好意思,瞪她一眼。

邑轻尘便笑了,温声道:“殿下宫中也不是第一日没规矩,偏偏今日讲起规矩。”卸下少监的身份,他也没那么介意逾矩这种小事。

“你少惯着她。”御北辰道,“流萤去罢,观星阁之事,你只说是给谪仙人的。”

“是。”流萤领命退下。邑轻尘却被闹得面上微微一红。

“没带人?”御北辰唤了邑轻尘近前,细细打量一番:还是太瘦了!

“没。原没想着今晚要留下。”邑轻尘道。

“委屈你了。陪我待几日再回。”御北辰叹了口气。

“殿下要做什么?”邑轻尘微微蹙眉,他大约能猜到她安排了什么事情,却想不出自己在这里能派上什么用处。

“要在光天殿杀人,不太习惯。”御北辰道。

邑轻尘面色一白,霎时失了血色。

“别怕。”御北辰抬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邑轻尘的身子僵了一下,僵硬地抬起手抓住御北辰的腕,指尖冰凉。

御北辰又叹了口气,索性将邑轻尘整个人都裹进怀里,温声道:“别怕,我动手干净些。我只是一时想不出应该找谁陪我……”

“轻尘愿意。”没听懂那句干净,却听懂了她的让步,生怕她说出换人,邑轻尘急忙抬头许诺。

“急什么。”御北辰眉眼一弯,笑了。这轻尘,人干净,心干净,眼也干净,见不得血,也见不得那些腌臜,让他陪自己杀人,属实是为难他了。可就这么干干净净白玉般的人儿,前世到底是怎么敢以身为祭倒转轮回的啊?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殿下?”邑轻尘不知她在笑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低低唤了一声。

“睡罢,养精蓄锐才好办事。”御北辰也不打算放人,直接将人带回自己的寝殿。杀人那句话说早了,将人吓着,只能自己哄,若是放他独自去偏殿,睡不好反而误事,如今已经放柳闻莺多活了一日,每每想起前事,御北辰都觉得一阵恶心,实在不想再拖了。

“殿下适才说要挑日子?轻尘人就在此,殿下还要去太史监,是轻尘不堪用么?”帐外留了两盏上夜的灯烛未熄,邑轻尘睡不着,翻来覆去了片刻,想起件事来。

“你自己给自己挑日子?我是有多不近人情?”御北辰无语。

“啊?”

“挑个好日子接你入宫。”御北辰翻个身,“你再耐烦两个月,我将住处给你收拾出来。再者也要先清一清东宫,宫里还有些脏东西,别污了你的眼。”

邑轻尘没来由地红了脸。

在邑轻尘又翻了两次身之后,御北辰伸手探出帐外,挥指轻弹,无奈笑道:“我倒忘了你这毛病儿。”

“殿下何时动手?”黑暗中,邑轻尘突然又开口。

“明晚。”御北辰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搂,“睡觉。明儿误了我的事,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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