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被掀飞的瞬间,月光如冰水般灌入。
月彦千夜睁眼,看见的第一幕是青黑色的鬼爪,指甲缝里塞着泥土与干涸的血。腥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混杂着腐朽的甜腻——那是吃过太多人肉后,从鬼体内散发出的、如同发酵尸体的气味。
“活人……新鲜的活人!”
鬼的声音嘶哑如锈铁摩擦。它把整张脸贴在棺沿,浑浊的黄眼睛死死盯着千夜,嘴角咧到耳根,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棺内的透明液体表面荡开涟漪。
千夜没有动。
身体是僵硬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大脑却在疯狂运转——我在哪里?这鬼是谁?守月一族的地宫为什么会有鬼?
记忆碎片如冰锥刺入脑海。
燃烧的宅邸。族人的惨叫。父亲将他推入地宫时的嘶吼:“活下去!等月亮再次盈满——”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四百年的沉眠。
“吓傻了?嘿嘿嘿……”鬼的爪子探进棺材,抓住千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那股腐臭几乎让千夜窒息,但他咬紧牙关,右手在身侧摸索。
刀。
陪葬的刀,就在手边。刀鞘裹着褪色的深蓝绸布,在棺内液体中浸泡了四百年,触感却依然冰冷坚硬。
鬼张开嘴,獠牙对准千夜的脖颈。
就是现在。
千夜的右眼,在月光照到的刹那,浮现出银白色的弦月纹路。
世界变了。
在“月华之眼”的视野中,鬼的脖颈处浮现出七个暗红色的光点,排列成扭曲的新月形。那是鬼的弱点,能量流动的节点。与此同时,某种深植于血脉的本能苏醒,握刀、拔刀、挥斩——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已练习过千遍。
银白色的刀光在黑暗中绽放。
鬼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刀锋精准划过那七个红点,它的头颅与身体分离,在落地前开始崩解、化为灰烬。那双黄眼睛里还残留着贪婪与错愕,随即被火焰般的崩坏吞噬。
“不……可……能……”
最后的嘶哑余音在空旷地宫中回荡。
千夜摔回棺中,剧烈喘息。刚才那一击抽空了他本就虚弱的体力,右眼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视野开始模糊。他咬牙撑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十二根石柱撑起穹顶,大半空间被积水淹没。水面上漂浮着朽木、碎陶,以及——累累白骨。
那些白骨都穿着深蓝色的羽织,背后绣着残缺的弦月家纹。
守月一族。
他的族人。
千夜爬出棺材,跪在棺沿,手指深深抠进木头。四百年的沉眠没有磨灭仇恨,只是将它窖藏成更烈性的毒。他看见父亲的白骨靠坐在石柱旁,胸骨插着一柄断刀,那是父亲的佩刀“弦月”。
“父亲……”
他涉水过去,每一步都沉重。走到白骨前,看见父亲手骨中紧握着一块竹简。他小心取下,上面用暗褐色的血写着最后的信息:
“教团已至,地宫将封。吾儿千夜,若汝醒时,鬼仍横行于世,则往东行三百里,寻紫藤花开处,持此半玉,示‘耀哉’。”
血字的最后,是一个颤抖的弦月符号。
千夜握紧竹简。他解下腰间锦囊,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枚月牙形的勾玉、一卷残破卷轴、一块铁片地图。勾玉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银辉,上面刻着细密的弦月纹。
他将勾玉放在父亲的白骨手中,又将那柄断刀摆正,深深叩首。
“我会完成您的遗愿。”
密道潮湿狭窄,长满滑腻的青苔。千夜扶着墙壁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他劈开藤蔓钻出,发现自己站在半山腰,眼前是漫山遍野盛放的紫藤花。
紫色的花海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美得不真实。千夜怔怔地看着,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现在是春末,他沉眠时却是深秋。
四百年,真的过去了。
他展开铁片地图。守月圣地就在这片山脉中,而父亲说的“东行三百里”——他望向东方,群山连绵,看不见尽头。
先活下去。
他撕下衣摆蒙住右眼,减少刺痛,然后选择下山的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血腥味顺风飘来。千夜伏低身体,拨开灌木,看见溪边的惨状。
三具鬼杀队队员的尸体,还有一个重伤者靠在岩石上,胸前血肉模糊,手中日轮刀已断。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四肢奇长、身形佝偻的鬼,脖子上刻着“下陆”二字。
下弦之陆。
千夜瞳孔微缩。记忆中有关于“十二鬼月”的零碎信息,下弦之陆虽是下弦最末,但也远非普通鬼能比。
鬼伸出长舌舔舐指甲上的血:“还差一个……吃了你,我就能得到更多血液……”
重伤的剑士试图站起,却踉跄倒下。
鬼狞笑着走近。
千夜的手握住了刀柄。右眼刺痛加剧,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解开蒙眼布条,月光洒在脸上,银月纹路浮现。
透过月华之眼,他看见鬼脖颈处有十三个红点,比刚才那只杂鱼鬼多出近一倍,排列也更复杂。
能看见,就够了。
他冲出灌木,刀光如弦月绽放。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鬼的反应极快,四肢以反关节的姿态后仰,险险避开斩击。但千夜的刀光有三道,第二、第三道在它胸前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啊啊——!”鬼嘶吼,伤口却在快速愈合,“你是什么人?!”
千夜不答,落地后剧烈喘息。身体太虚弱了,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体力。
“不说话?”鬼咧嘴,四肢骤然伸长,如四根扭曲长矛刺来。
千夜勉强格挡,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手臂发麻。不行,这样下去会死……
“攻它左肋第三个节点!”重伤剑士嘶哑喊道。
千夜没有犹豫。在鬼右臂刺来的瞬间,他向前突进,刀锋回转。
“贰之型·珠华弄月!”
刀光刺入左肋。但鬼笑了:“错了哦。”
左肋裂开,新生手臂抓住刀身。同时,鬼的右腿如蝎尾刺向千夜后心。
陷阱!
千夜松开了刀。
在鬼错愕的瞬间,他矮身前冲,右掌拍在鬼的右肩。掌心弦月烙印泛起银光。
“弦月封印·一重。”
“滋滋——”白烟冒起,鬼发出凄厉惨叫,新生手臂和右腿同时僵直崩解。
千夜左手抽刀,斩向脖颈。
这一次,十三个红点清晰固定。
刀光闪过,鬼首飞起,化为灰烬。
千夜瘫坐在地,喘息如牛。右眼刺痛,视野模糊,掌心烙印发烫渗血——这一击,折寿至少三个月。
他艰难地处理了重伤剑士的伤口。这人叫黑羽勘助,癸级队员。
“你的呼吸法……我没见过。”黑羽虚弱地说。
“家传。”千夜简洁回答,“现在是什么时代?鬼杀队情况如何?”
黑羽断断续续讲述。鬼王无惨仍在,十二鬼月制度延续,鬼杀队以产屋敷一族为首,有九位柱。最终选拔七天后在藤袭山举行。
“如果你真想见当主耀哉大人,唯一的途径是通过选拔,立下功绩。”黑羽说。
千夜点头。他背起黑羽,在晨光中走向东边的小镇。
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千夜将黑羽安置在旅店,用队员身上找到的钱付了费用。
“镇西铁匠铺,村正老爷子是外围成员,能帮你修刀。”黑羽递来身份牌,“还有……如果你在藤袭山遇到一个戴花纸耳饰的少年,他叫灶门炭治郎,会使火之神神乐。你的呼吸法若真与日之呼吸同源,或许会与他产生共鸣。”
灶门炭治郎。
千夜默念这个名字,右眼刺痛忽然加剧。
铁匠铺里,独眼老者村正接过千夜的刀,独眼中精光爆射。
“日月双色刀……守月一族竟还有后裔!”
他抚摸着刀身,声音颤抖:“我曾曾祖父是守月专属刀匠。要修复此刀,需三日,还要你的血。”
千夜点头。
淬炼过程痛苦不堪。千夜持续失血,还要运转月之呼吸引导矿石力量。右眼视力日渐模糊,但他咬牙坚持。
第三日,刀成之时,清越嗡鸣响彻工坊。银白侧流光溢彩,赤红侧隐有微光。
“月轮侧已激活,日轮侧亦在苏醒。”村正满脸汗水,“给它起名吧。”
“弦月。”
千夜握刀,血脉相连之感涌来。刀在低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心跳。
“记住,”村正肃然道,“月华之眼每用一次,都在消耗你的眼睛。唯与日之呼吸者共鸣,方可减轻负担。”
“我明白。”
千夜收刀。七日后,藤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