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井藏在江城西郊的荒山深处,被一道坍塌的古庙废墟掩埋,若非父亲笔记中留下一道暗记,谁也不会想到,这口被藤蔓与碎石封死的枯井,竟是大禹九鼎之一的镇守之地。
陆昭是夜里到的。
他避开地藏会的哨点,用父亲留下的青铜罗盘破开井口的风水局,撬开一块刻有“坎”字的青石,露出下方幽深的井道。井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往下十丈,便再无路可走——只有一块半埋于泥中的青铜残片,静静躺在井底。
那残片约莫尺许见方,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从巨大的器物上硬生生砸下来的。表面布满玄奥的纹路,不是铭文,也不是图腾,而是一种……脉络,如同血管,又像地脉的走向。中央,刻着一个古篆——“鼎”。
陆昭跪在泥中,指尖轻触那残片。
刹那间,耳中“地听”之症轰然爆发!
不是龙吟,不是哭声,而是一段**记忆**,直接灌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远古时代,大地撕裂,地火喷涌,山河崩碎。一头巨兽自地心爬出,通体漆黑,脊骨如山,双目如熔岩,它不是凶兽,而是地脉的化身,是“龙灵”。它悲鸣着,因人类以九鼎镇压其身,断其灵脉,锁其神魂。它被缚于地心,以骨为轴,以血为引,维系大地千年不崩。**
他看见,大禹立于鼎前,手持玉圭,对龙灵低语:“非镇你,乃与你立约。以你之灵,镇地火;以我之鼎,护苍生。九鼎不灭,你便不亡。”**
他看见,龙灵闭目,脊椎上缠绕的青铜锁链缓缓亮起,与九鼎共鸣,地脉重归平静。**
最后,他看见——父亲站在鼎前,手中握着一柄玉匕,正割开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鼎身。鼎纹亮起,龙灵的虚影在空中浮现,低语着什么……然后,父亲的身影,被一道青光吞没。**
“父亲!”陆昭猛然惊醒,双手抱头,耳中轰鸣如雷。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眼前一片漆黑——他失明了。
不是暂时的眩晕,而是彻底的、无光的黑暗。他能感知到井底的湿气,能听见滴水声,能摸到那块冰冷的青铜残片,但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代价……是短暂失明。”他喃喃自语,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井底回荡,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回音,仿佛不是从他口中发出,而是从地底传来。
然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低沉、苍凉,带着万古的疲惫:
陆昭浑身一震,跪在泥中,泪水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是龙灵的声音。
他第一次,与地心意识对话。
“我……看见了父亲。”他声音颤抖,“他去了哪里?”
“我该怎么做?”陆昭问。
龙灵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
陆昭低头,指尖再次抚上青铜残片。
他笑了,笑得凄凉,却又坚定。
“我本就看不见,直到听见你。”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鼎纹之上。
刹那间,井底青光大盛,残片上的脉络如活过来一般,流淌起幽蓝的光。而陆昭的双眼,依旧黑暗——但他“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地脉如网,九鼎如星,锁链如链,贯穿地心。
他看见,父亲的身影,在某一处鼎前,缓缓转身,对他伸出手。
“等我。”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将鼎残收入怀中,一步步走向井口。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被师门驱逐的疯子。
他是——听地者。
而地藏会,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