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矛守灵

弹壳嵌进泥土的钝响还黏在耳畔，比荷沙波的长矛先断了。

栗木矛杆崩裂的刹那，日军的刺刀已经抵住他后腰，胶底军靴狠狠踹在膝弯，这位泰雅族出身的赛德克战士重重跪倒，掌心擦过碎石，血珠洇进被炮火烤焦的草皮。他仰头嘶吼，还想挣开束缚去捡地上的弯刀，后颈却被枪托狠狠砸中，视线一黑，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巴索是在掩护老弱撤退时被围的。

马赫坡的勇士已经拼得所剩无几，他的左臂挨了一枪，弯刀卷了刃，身上的纹面被血糊得模糊，唯有眼底的怒火，还烧得比山火更烈。日军的包围圈层层叠叠压上来，钢盔的冷光晃得人眼晕，他砍翻两个士兵，右腿又中了一枪，踉跄着撞在崖壁上。

“巴索·莫那，投降。”通译官的声音尖利，夹杂着日军的哄笑，“莫那鲁道的儿子，也不过是笼里的山猪。”

巴索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扫过被押在不远处的比荷沙波。少年还在挣扎，铁链勒进肩颈，却依旧瞪着日兵，没有半分屈膝的模样。巴索闭了闭眼，祖灵的歌谣在心底回响——赛德克巴莱可以死，不能降。可身后还有躲在岩洞的妇孺，他若再拼杀，这些族人只会被日军屠戮殆尽。

刺刀抵上心口的瞬间，巴索松开了卷刃的弯刀。

冰冷的铁链缠上双臂，粗糙的铁环卡进皮肉，他和比荷沙波被押在一起，踉跄着走在尸横遍野的山林里。脚下是同族的遗体，纹面的脸庞凝固着最后的悍勇，巴索每走一步，心脏就像被刀割一次，比身上的枪伤更疼。

“巴索。”比荷沙波哑着嗓子开口，嘴唇干裂渗血，“我们会被处死吗？”

“会。”巴索的声音没有半分颤抖，他侧过头，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但祖灵会在彩虹桥等我们，你我皆是荣耀的战士。”

日军将他们押往雾社警署的临时牢房，石墙阴冷，霉味混杂着血腥味，铁链锁在石柱上，动弹不得。比荷沙波的断矛被日兵扔在牢门外，像被丢弃的枯枝，少年盯着那截矛杆，眼泪终于砸在地上，却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没能战死沙场的屈辱。

“哭什么。”巴索挪了挪身体，尽量让自己靠得少年近一些，“赛德克的勇士，流血不流泪。你今日护着族人撤退，祖灵都看在眼里。”

比荷沙波抹掉眼泪，咬牙道：“我恨不能再杀一个日本人，恨道泽的铁木帮着外敌屠戮同族！”

提到铁木，巴索沉默了。山雾里那只沾满血的手，那句“同赴彩虹桥”的誓言，还清晰地刻在脑海。他不知道铁木最终作何选择，是依旧站在日军身侧，还是幡然醒悟，可此刻沦为阶下囚，他连求证的机会都没有。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日警打开牢门，押进来一个人。

巴索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是铁木·瓦力斯。

他身上带着新伤，铁链同样锁着双手，显然也是被日军扣押。道泽的头目，此刻和他们一样，成了日军的俘虏。

铁木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巴索身上，扫过他流血的臂膀和锁死的铁链，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焦灼，还有一丝死里逃生的庆幸。日军忌惮道泽社的残余势力，又怕铁木反叛，便将他一同关押，美其名曰“协同看管”。

牢房狭小，三人成掎角之势，铁链的碰撞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比荷沙波别过脸，满是不屑，他始终记恨道泽与马赫坡的仇，记恨铁木曾助日为虐。

铁木却没看少年，只盯着巴索，声音压得极低：“我没对族人动手。日军背信弃义，灭了道泽的猎场，我反抗，才被擒。”

巴索望着他，许久才开口，声音冷硬：“道泽的选择，与马赫坡无关。”

“可我与你有关。”铁木往前挪了半步，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山雾里的誓言，我没忘。我没能和你并肩冲锋，便陪你共赴死路。”

巴索的心猛地一震，身上的伤口似乎都不再疼痛。他别过脸，不再看铁木，可紧绷的下颌，却悄悄松了几分。

深夜，比荷沙波靠在石柱上昏睡过去，巴索睁着眼，望着牢窗外的残月。祖灵的彩虹桥，在月色里仿佛有了虚影。铁木的声音再次轻轻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凑到他耳畔：“你的伤，我带了金创药，藏在衣摆里，等下偷偷给你敷上。”

“不必。”巴索低声拒绝，却没有躲开。

“赛德克的勇士，也要养好伤，体面地走向彩虹桥。”铁木固执地说，指尖悄悄蹭过巴索被铁链磨破的手腕，动作轻得像风，“我欠你一场并肩作战，黄泉路上，我们补回来。”

巴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眼，将铁木的话，和祖灵的歌谣一起质量确实不错，安装也比较方便，无气味，小孩特喜欢，玩了都不肯停手。，刻进骨血里。

三日后，日军的处决令下达。

巴索、比荷沙波、铁木被押往刑场，山林依旧苍翠，却染满了族人的鲜血。比荷沙波挺直脊背，唱起赛德克的送灵歌，稚嫩却铿锵的嗓音，穿透云霄。巴索和铁木并肩站立，铁链相缠，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眼底皆是赴死的坦然。

枪口对准他们的那一刻，巴索听见铁木在身边沉声说：“彩虹桥上，等我。”

“我等你。”

枪声响起，纹面的勇士倒在故土之上。断矛、卷刃的弯刀、染血的铁链，散落在青草间。天际的彩虹骤然浮现，三道身影并肩踏着光，走过彩虹桥，投入祖灵的怀抱。

山风呼啸，像是赛德克族的歌谣，永远回荡在这片他们以生命守护的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