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之夜,寒水县被墨色浸染。集市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尽,青石板路在残月微光下泛着冷寂的白,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昏黄灯笼,光影在风里摇摇晃晃,如同鬼魅眨眼。翠花巷深处更是死寂,墙缝里的杂草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像是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三更梆子刚过,一阵诡异的歌谣突然划破夜空,调子甜腻却裹着刺骨的阴冷,在空荡的巷子里反复回荡:
“画张皮,贴脸上,新娘笑,不见瓤;
描双眉,点朱唇,三更到,索命来……”
歌声忽远忽近,时而如少女低语,时而如怨鬼悲鸣。晚归的货郎路过巷口,听得浑身汗毛倒竖,挑着担子跌跌撞撞跑开,连掉在地上的货郎鼓都不敢回头去捡。
巷中段的空地上,一道红衣身影静静伫立。女子身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上的珍珠流苏垂在肩头,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映着残月微光,泛着妖异的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衬得那身嫁衣愈发鲜艳,如同凝血欲滴。
她背对着巷口,左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一张血淋淋的面皮——那面皮完好无损,眉眼轮廓清晰,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珠,鼻尖微微翕动的弧度都栩栩如生,显然是刚从人脸上剥下,带着温热的腥气。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狼毫墨笔,笔尖沾着暗红的液体,不知是墨还是血,正俯身在那张面皮上细细描画。
“描双眉,点朱唇……”女子口中轻轻哼唱着歌谣,声音甜腻如蜜,与歌词的阴冷形成诡异反差。她的动作轻柔至极,墨笔划过面皮,勾勒出一道纤细的眉形,血迹顺着眉梢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月光恰好斜斜照在她侧脸,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却看不清完整面容——她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红纱,纱影朦胧间,只能瞥见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摄人心魄的妖异。画完眉毛,她又抬手在面皮上点出一颗朱唇,动作娴熟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新娘笑,不见瓤……”歌谣声渐渐拔高,带着一丝癫狂的甜腻。她举起画好的面皮,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笑声清脆如银铃,却让远处墙角的蟋蟀都停止了鸣叫,只剩那笑声在巷子里盘旋不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划破了巷内的死寂。红衣女子动作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快速将手中的面皮揣进嫁衣内侧的暗袋,转身朝着巷尾跑去。她的速度极快,裙摆翻飞如蝶,却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如同鬼魅般穿梭在黑暗中,转眼便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只留下那首未完的歌谣在空气中飘荡:
“三更到,索命来……”
犬吠声渐渐平息,翠花巷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青石板上那几滴暗红的血珠,在残月微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像是某种不祥的印记。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水县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名中年男子跌跌撞撞地扑到县衙门口,衣衫凌乱,满面泪痕,发髻散乱,身后跟着一位哭得几乎晕厥的妇人,两人死死抓住门环,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我女儿……我女儿没了啊!”
衙役连忙通报,沈清明带着探案小组的四人匆匆迎了出来。沈清明身着藏青色常服,腰佩玄铁剑,面色沉肃;白裳羽一袭素衣,袖中银针暗藏,神色凝重;赵虎挎着朴刀,虎目圆睁,满脸焦急;林小满捧着纸笔,眉眼温和却难掩担忧;柳风云手持折扇,指尖轻叩扇面,目光锐利。
“老乡,莫急,有话慢慢说。”沈清明上前扶起摇摇欲坠的妇人,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们如此悲痛?”
男子强忍悲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珠滚落:“沈捕头,我是城南布庄的老板王老实,这是内人。我们的女儿王秀娥,昨日去集市给布庄进货,直到深夜都没回来。今早我们四处寻找,在翠花巷的商铺后院,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她的脸没了啊!被人活生生剥下来了!”
“什么?”沈清明脸色骤变,探案小组的四人也皆是一惊。昨日深夜,柳风云因整理卷宗晚归,恰好路过翠花巷附近,隐约听到过那首诡异的歌谣,只是当时以为是孩童恶作剧,未曾多想,如今想来,竟与这起命案息息相关。
“你说清楚,尸体在哪里?可有其他异常?”白裳羽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问道。
“就在翠花巷中段的商铺后院,尸体躺在草丛里,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脸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王老实声音颤抖,几乎说不下去,“秀娥定了下个月的婚期,还亲手绣了嫁衣,满心欢喜地盼着出嫁,怎么会遭此横祸啊!”
沈清明当机立断:“赵虎,备马!裳羽,带上验尸工具;小满、柳文书,记录家属口供;随我立刻前往案发现场!”
众人迅速行动,跟着王老实直奔翠花巷。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案发现场,商铺后院的草丛中,躺着一名年轻女子的尸体,正是王秀娥。
女子身着蓝色布裙,裙摆沾着草屑与泥土,身下浸出大片暗红血迹,双手蜷缩在身侧,指甲缝里残留着少量草屑和布屑,显然死前曾有过挣扎。最骇人的是她的脸——整张脸皮被完整剥去,伤口边缘齐整,鲜血凝固成暗褐色,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与柳风云昨夜隐约猜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白裳羽立刻蹲下身,取出袖中素帕铺在膝上,又拿出几根银针,神色专注地开始查验。她先观死者面色,见其青灰如纸,唇瓣紫黑,双目圆睁,眸中残留惊恐之色:“死者年约十九,尸身尚有余温,牙关未闭,瞳仁未散,料是昨夜三更前后遇害,距此刻不足六时辰。”
她以银针轻拨死者眼睑,查看眼仁色泽,再探其颈动脉,指尖按向颈侧:“颈侧有淡紫掐痕,深浅匀净,指节印痕分明,显是男子指力所为。死者口鼻微张,气息断绝之象昭然,应是先遭扼颈窒息,后被剥去脸皮。”
转而她将目光落在脸部伤口,取细针挑起伤口边缘皮肉:“伤口齐整,皮肉不卷,无撕扯之痕,显是薄刃快刀所割。剥取手法老到,从额间发际起刀,顺面颊轮廓而下,避开主筋血管,整张脸皮完整取下,凶手必是通晓人面肌理之人。”
她俯身轻嗅伤口,眉头微蹙:“伤口处有淡淡异香,似是曼陀罗混着白芷、当归之气。曼陀罗能迷神,白芷、当归可镇痛止血,凶手定是先以混有此等草药的香物迷晕死者,待其无力挣扎再动手。”
柳风云蹲在一旁,快速绘制现场草图,将尸体姿态、血迹分布、草丛踩踏痕迹一一精准记录,笔尖稳定无丝毫错乱。林小满则在旁安抚王老实夫妇,细声询问:“王老板,秀娥昨日出门,可有说要往何处去?见过什么人?或是收到过异样之物?”
王老实思索片刻,泪水再度涌出:“她昨日说要去西市进丝绸,还想看看胭脂水粉,回来时或许会去东市书铺给弟弟买启蒙读物。至于异样之物……前几日她提过,在集市遇一位瞎眼老画师,为她凭耳作画,还送了个香囊,说能保平安。我当时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香囊气味确是古怪。”
“瞎眼老画师?”沈清明眸光一动,“是何模样?”
“听秀娥说,身着灰布衣衫,拄着竹杖,眼蒙白布,身侧放一木盒,专为人凭声画像。”王老实回忆道。
赵虎已在院中搜查一圈,快步归来:“沈捕头,草丛里寻得几滴血珠、数点深色墨汁,还有一串模糊脚印!脚印尺码偏小,似是女子所留,鞋底花纹细碎,与昨夜柳文书听闻歌谣时,可能出现的红衣女子身形暗合!”
沈清明拾起墨汁沾染的草叶,凑近鼻尖轻嗅,墨香中混着淡淡血腥与草药味,与尸体伤口异香一致。他望着地上的尸体,脑中闪过诡异歌谣与红衣身影,心中了然:这“画皮”命案绝非偶然。
“赵虎,带人顺脚印追查,重点搜巷尾及城郊;裳羽,将尸体带回县衙,再辨草药成分;小满、柳文书,走访附近住户商铺,询问是否有人昨夜听闻歌谣或见过红衣女子;我去调取城门出入记录,封锁要道!”沈清明迅速部署,眼中寒光乍现。
晨光渐亮,翠花巷的血腥味却愈发浓重。王秀娥的尸体被小心抬上马车,送往县衙。探案小组五人各执其责,正式踏上追查“画皮新娘”之路。他们皆知,这起命案只是开端,背后定藏着更深的阴谋,而那首诡异歌谣,便是解开谜团的关键引线。寒水县的平静已被打破,一场与残忍凶手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