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变活人

快到下班的时候，王橹杰一直在穆祉丞面前的空地飘来飘去。他的轨迹没有规律，像一颗被风吹得乱晃的气球。穆祉丞故意装作没看见，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偶尔敲两下。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关注着王橹杰的动向，那团半透明的光在他的视野边缘晃来晃去，晃得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穆祉丞逗了一会儿小孩，终于抬起头，拿起手写板，笔尖划过板面，写下三个字：「怎么了？」

王橹杰早就想问了，又怕打扰穆祉丞工作，一直憋着。这下得到批准，他立刻飘近了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虽然并不会有人听见“哥哥，我等会在哪变成人啊？大变活人会被抓起来的吧？”

穆祉丞挠了挠头，指甲在头皮上刮了两下，想了想，在手写板上写道：「我下班去个卫生间。你在隔间换，我在外面帮你望风。」

王橹杰乖巧地点头，“好的，哥哥。”

穆祉丞转回头，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却频频瞟向右下角的时间。17:58，17:59，18:00。电子屏弹出18的时候，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的动作推得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在地上滚出几声闷响。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正要往外走。

孟悕走过来，手臂一伸，揽住了穆祉丞的肩膀。他的手掌搭在穆祉丞的肩头，“走走走，我们一起去。”孟悕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络，“你家小孩在哪等你呢？”

穆祉丞瞬间僵住了。他的肩膀在孟悕的手掌下面绷得硬邦邦的，像一块木板。他也不能带着孟悕去看王橹杰大变活人吧——一个半透明的魂体“啵”地一下变成实心的活人，穆祉丞纠结了一秒，就从孟悕胳膊底下转了出来。他的身体往下一缩，像一条从渔网里滑出去的鱼。

“你先去吧，给我地址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家小孩怕生。”

孟悕无语地抽了下嘴角，放下胳膊。“但是我们不是迟早要见到的吗？怕生能演出？”

穆祉丞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找话辩驳到。“额，王橹杰很专业的好吗？一上台就自然好起来了。你别管了，我俩等会儿就来。”

孟悕摆了摆手，说行吧，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时候，穆祉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给王橹杰使了个眼色，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跟上来，然后转身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地板和墙壁都泛着一层冷光。穆祉丞推开门，走进去，一个一个地推开隔间的门。他检查了每一个隔间，确认没有人才放心地退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快进去，我看着。”

王橹杰听话地钻进了最里面那间隔间。穆祉丞从外面把门关上，他靠在洗手台边，抱着胳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很短，像相机快门闪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王橹杰推开门，走出来，头发翘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哥哥，我好啦。”

穆祉丞安稳地度过了这一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手机，点开孟悕发来的地址，把屏幕转向王橹杰。“走吧，我们坐地铁过去。”

王橹杰难得跟穆祉丞一起挤一次地铁。平时他都是魂体，飘在半空，人再多也挤不到他。今天他要以实体的身份走进那个拥挤的地下通道，这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进站的时候，王橹杰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哥哥，我保护你！”

穆祉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胸怀壮志地进了站。闸机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站台上全是人，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香水、咖啡、还有地铁站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混着铁锈的气味。

车门打开的时候，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往里走。王橹杰想挺住，身体往前倾，脚后跟死死踩在地上，试图挡住后面的人流。但他的力量在那一大群人面前像一根挡在洪水前面的树枝，瞬间就被冲垮了。他被挤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了旁边的人，他赶紧低头道歉。

穆祉丞在后面看着王橹杰被人群吞没，伸出手从后面捞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身边。他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圈着王橹杰的腰，把他固定在身前。

出站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像鬼一样飘着走。穆祉丞的头发乱了，衬衫的领口歪了，整个人像被榨干了水分的菜叶子。王橹杰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皱巴巴的，头发翘得比早上还厉害，眼神空洞，脚步虚浮。

穆祉丞偏头看了一眼王橹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王橹杰，后半程不是我抱着你，你都被挤下去了。”

王橹杰委屈地跟在穆祉丞身后，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也没想到这么挤。以后我们打车吧好不好？王橹杰有钱。”

穆祉丞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认真。“那得多少钱？省下来我都能给你做好多好吃的了。”

王橹杰委屈的“哦”了一声。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在穆祉丞身侧走着。

“等会儿别紧张。”穆祉丞说。

“嗯。”王橹杰应了一声，手自然的牵起穆祉丞垂在身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