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深夜,空气里已经有了凉意。
航梦推开小酒馆的门时,脚步已经有点飘了。明凛跟在她身后,伸手虚扶了一下,被她摆摆手拒绝了。
“我没醉!”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异常,脸颊泛着酒精带来的红晕,“真的!”
明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装着打包盒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扶住她的距离。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条老街他们太熟悉了,从大一到现在,研二了,附近的每一条小巷,每一家小店,都留着他们的足迹。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航梦喝得太多了。
起因是导师的项目今天终于结题了。历时八个月,改了十几稿的古村落保护规划方案,终于通过了专家评审。整个项目组聚餐庆祝,航梦和明凛作为主力成员,被灌了不少酒。
航梦本来酒量就浅,几杯啤酒下肚就已经晕乎乎了。后来又有人开了白酒,她稀里糊涂又喝了两杯,等反应过来时,世界已经在旋转了。
“明凛……”她忽然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我……我好像真的喝多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酒后的黏糊,和平时那个冷静专业的航梦判若两人。
明凛走到她面前。他也喝了酒,但比她清醒得多——他的酒量是在北方小镇练出来的,赵叔家的高粱酒比这烈多了。
“我背你?”他问。
航梦摇摇头,但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晃了一下。明凛赶紧伸手扶住她,这次她没拒绝,整个人靠在他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很热,酒精让她的体温升高,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她头发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酒气,还有她自己特有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明凛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弯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航梦小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别动,”明凛的声音有点哑,“摔了。”
航梦果然不动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脖子上。明凛的肌肉绷紧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出租屋走。
他们合租的房子在老街深处,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干净,舒服。从酒馆走回去要十几分钟,平时觉得近,今晚却觉得格外漫长。
航梦很安静,只是偶尔会动一下,调整姿势。每次她动的时候,柔软的曲线蹭过他的手臂和胸膛,明凛的呼吸就会乱一拍。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煎熬。
走到楼下时,航梦已经半睡着了。明凛艰难地从她包里翻出钥匙,开门,上楼。楼梯很窄,他只能侧着身,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终于到了门口,开门,进屋。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过滤过的朦胧月光。他把航梦轻轻放在沙发上,想去开灯,她却拉住了他的手。
“别走……”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我去开灯。”明凛说,想抽回手。
但航梦握得很紧。她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湿漉漉的,蒙着一层酒后的水光。
“明凛……”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明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蹲下来,平视着她:“嗯?”
“我……”航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好喜欢你啊。”
明凛愣住了。虽然他们早就确定了关系,虽然“喜欢”这个词说过无数次,但航梦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在这样的状态下说过。
酒精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理智。
“我也喜欢你,”他轻声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现在,乖乖去睡觉,好不好?”
航梦摇头,借着酒劲撒娇:“你抱我去。”
明凛叹了口气,认命地又把她抱起来,走向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整洁,书桌上摊着没画完的图纸,墙上贴着建筑大师的海报,床头放着那本《闽南传统民居建筑解析》。空气里有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味道。
明凛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做完这一切,他准备起身离开——他必须离开,再待下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就在他起身的瞬间,航梦忽然伸出手,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也许是酒精给了她额外的力量,也许是她本就有的、游泳锻炼出的力量。明凛猝不及防,被她拉得整个人往前一倾,差点摔在她身上。
他赶紧用手撑住床,才没压到她。但这个姿势很暧昧——他上半身悬在她上方,脸和脸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航梦……”他的声音有点喘,“松手。”
航梦没松。她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航梦的嘴唇很软,很热,带着酒精的甜香和微苦。她吻得很用力,几乎是撕咬,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压抑的感情,都用这个吻传递给他。
明凛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线,在这个吻里土崩瓦解。他回应了她——他怎么可能不回应?这是他喜欢的女孩,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孩。
吻从激烈变得缠绵,从撕咬变得温柔。明凛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肩膀。她的皮肤很烫,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但就在他的手碰到她睡衣纽扣的瞬间,理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欲望的迷雾。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喝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他趁现在……那他和那些伤害她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冲动。
明凛用力,挣脱了航梦的吻。他的呼吸很乱,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航梦,”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喝醉了。我们……我们不能这样。”
航梦看着他,眼神迷离,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然后她笑了,又伸手去拉他:“我没醉……我知道……我知道是你……”
她又吻了上来。这次更用力,更急切。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来,柔软的曲线紧贴着他的胸膛。
明凛想推开她,但又怕伤到她。他只能尽量往后躲,但床就这么大,他无处可躲。航梦的吻落在他的唇上,他的下巴上,他的脖子上,每一个吻都像火种,点燃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欲望。
“航梦……停下……”他的声音在发抖。
但航梦没停。她像是铁了心要得到什么,翻身,把他压在床上。她的体重不重,但此刻的她有种不管不顾的蛮力,明凛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航梦!”他的声音严厉起来,“看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航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清晰,虽然还有醉意,但多了几分清醒的固执。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是明凛。我喜欢的明凛。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不只是谈恋爱的那种在一起。”
她的手抚上他的脸,指尖颤抖,但很坚定。
“我想……我想完全地拥有你。也想……也想完全地属于你。”
明凛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赤裸的、不加掩饰的感情和欲望。他的防线在一点点崩塌。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现在。不是在你喝醉的时候。不是在我……在我也可能失控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这一次,航梦没有再反抗。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她的声音在抖,“你不想要我?”
明凛的心像被刀扎了一样疼。他坐起来,伸手想抱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想要你,”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但不是这样。不是在你不清醒的时候。不是在可能……可能第二天会后悔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寂静的夜,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航梦,”他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我喜欢你。不只是想和你上床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他转过身,看着她:“所以,我要对你负责。也要对我自己负责。”
航梦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很清醒。
“对不起,”她说,声音有点哑,“我……我刚才……”
“不用说对不起,”明凛走到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你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时机不对。”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等我们都清醒的时候,等我们都准备好的时候,”他说,声音很温柔,“我们再好好谈这件事,好不好?”
航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明凛笑了,很浅的笑容,但很温暖。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他转身要走,航梦又叫住他:“明凛。”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诚,“谢谢你……总是这么对我。”
明凛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走回来,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做个好梦。”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身体里还有未退的欲望,心里还有未平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心——安心于自己守住了底线,安心于没有伤害她,安心于他们之间,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
房间里,航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酒精还在起作用,头很晕,身体很热。但心里,是清醒的,是暖的。
她想起刚才那个吻,想起明凛的克制,想起他说“想和你过一辈子”。
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绵远,像在预告着什么。
预告着明天,预告着未来,预告着那些清醒的、理智的、准备好的一刻。
那些时刻会来的。
她相信。
因为明凛在。
因为他们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