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下午三点，游泳馆里人满为患。

暑期的午后是最忙的时段，儿童班、成人班、自由泳的会员，把整个游泳池塞得满满当当。水花四溅，笑声、喊声、哨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防晒霜的复杂气味。

航梦刚从儿童班下课，嗓子有点哑。她站在深水区和浅水区的交界处，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统计下一节课的学员名单。白色教练T恤湿了半边——刚才有个小学员太紧张，把她也拉下了水。

“航教练！”一个女学员在浅水区挥手，“这个动作我总做不好，能帮我看一下吗？”

“马上来！”航梦应了一声，把记录板放在池边的椅子上，准备下水。

就在她弯腰脱鞋的时候，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大，很重，掌心湿漉漉的，隔着湿透的T恤，能清晰地感觉到五根手指的轮廓和温度。它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腰侧，停留了两秒，然后向下滑，滑过髋骨，停在大腿外侧。

航梦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她猛地直起身，转身的同时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胖，穿着一条紧身的黑色泳裤，肚子凸出来，皮肤晒得发红。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不正，在航梦身上来回扫视。

“小姑娘，教得不错啊。”男人开口，声音油腻腻的，“我也在学游泳，能不能私下教教我？钱不是问题。”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是朝着她的手臂。

航梦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池边的栏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尽量平稳但清晰：“先生，如果您需要私教，请到前台咨询预约。我现在在工作，请您不要打扰。”

“哎哟，这么严肃干什么？”男人不但没收敛，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就是交个朋友嘛。你看你，身材这么好，教游泳可惜了……”

他的手第三次伸过来，这次更过分，直接朝她的胸口来。

航梦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不是轻轻握住，是用尽全力的、带着怒气的、能听见骨骼被捏紧声音的抓握。

“先生！”她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请你放尊重点！”

男人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这么强硬的态度。他想抽回手，但航梦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周围已经开始有人看了过来。浅水区的几个学员停下动作，朝这边张望。救生椅上的救生员也注意到了异常，站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男人脸上挂不住了，开始用力挣扎，“松手！快松手！”

航梦没松。她盯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请你现在离开泳池区。否则我会叫保安，并报警处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周围彻底安静了，连水声都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男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大概从来没在公共场合这么难堪过，恼羞成怒，开始口不择言：“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教游泳的吗？摸一下怎么了？谁知道你们这种……”

“我们这种怎么了？”

一个声音从航梦身后传来，冷冷的，带着压抑的怒火。

明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航梦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穿教练T恤，只穿着泳裤，上身赤裸着，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滚落。他的身材是那种常年锻炼出的精瘦肌肉，肩宽腰窄，线条清晰，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

但此刻，这尊雕塑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明凛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航梦前面，把她完全挡在身后。他比那个男人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出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

“请你，”明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向她道歉。然后离开。”

男人被明凛的气势镇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他还是嘴硬：“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可是这里的会员……”

“会员就可以骚扰工作人员？”明凛打断他，往前又逼了一步，“道歉。现在。”

他的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人谁啊？太过分了……”

“就是，刚才我看见他摸人家教练……”

“报警吧……”

男人彻底慌了。他看看明凛，看看周围，再看看航梦——航梦还站在明凛身后，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很冷，很坚定。

“对、对不起……”男人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声点，”明凛说，“向她本人道歉。”

男人涨红了脸，转向航梦：“对、对不起……”

航梦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明凛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请你离开。我们会通知前台，你的会员资格被取消了。如果你再出现在这里，我们会立刻报警。”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快步朝更衣室走去。

人群慢慢散开。救生员走过来：“没事吧航梦？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航梦摇头，声音还有点抖，但很稳，“谢谢。”

救生员拍拍她的肩，又朝明凛点点头，回到了岗位。

周围恢复了正常，水声、笑声又响了起来。但航梦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还在偷偷看她——有关心的，有好奇的，也有……同情的。

她不喜欢那种同情的目光。

“走吧，”明凛轻声说，“去休息室。”

他伸手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冒犯她。航梦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一暖。

“嗯。”她点点头，跟着他往休息室走。

路过深水区时，她看见几个女学员朝她竖起大拇指，眼神里是赞许和支持。航梦对她们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但很真诚。

休息室里没人。明凛关上门，转身看着航梦。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关心，有自责。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航梦说，在长椅上坐下，“就是……有点恶心。”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想止住颤抖，但没用。

明凛在她旁边坐下，但保持了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应该早点过来的。我看见他在你身边转悠了好一会儿，但我当时在救生椅上，下不来……”

“不怪你，”航梦摇头，“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

“但发生了，”明凛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在我们眼皮底下。在我们工作的地方。”

航梦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背上因为用力抓握而泛白的关节。刚才抓住那个男人手腕时，她用尽了全力，现在手指还有点发麻。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才其实很害怕。”

明凛转过头看她。

“不是怕他，”航梦继续说，“是怕我自己。怕我会哭，会发抖，会不知所措。但我没有。我抓住了他的手，我让他道歉，我看着他滚蛋。”

她抬起头，看着明凛，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我没有让他得逞。”

明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慢，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握住了她还在发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她的手。

“你很勇敢，”他说，声音很沉，很认真，“比我勇敢。”

航梦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害怕的眼泪，是委屈的，愤怒的，也是……释然的眼泪。

“我不勇敢，”她说，声音哽咽，“我只是……只是不能让他觉得，他可以这样做。”

“你就是勇敢，”明凛坚持，握紧她的手，“不是每个人都能在那样的时刻，做出那样的反应。”

航梦没再反驳。她任眼泪流着，任明凛握着她的手。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还有她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擦干眼泪。

“我得回去了，”她说，“还有一节课。”

“能行吗？”明凛担心地问。

“能，”航梦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我必须行。”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有点红，但眼神很亮，下巴微微扬起，有种不容侵犯的坚定。

她转身，对明凛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多了。

“走吧，”她说，“该上班了。”

走出休息室，回到泳池边。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水面上投下粼粼金光。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响亮，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航梦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她变得更警惕，更敏锐，也更强大。

下午的课，她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示范到位，每一句指导都清晰有力。学员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学得格外认真。

下课后，几个女学员围过来。

“航教练，你没事吧？”

“那人太恶心了，我们都看见了。”

“你做得好！就该这样！”

航梦笑着——这次是真心的笑——对她们说：“谢谢。我没事。”

傍晚下班时，陈经理把航梦叫到办公室。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说，表情严肃，“我们游泳馆绝不容忍这种行为。那个男人的会员资格已经取消了，并且会列入黑名单，以后全市的连锁馆都不会接待他。”

航梦点点头：“谢谢陈经理。”

“另外，”陈经理顿了顿，“从明天开始，你和明凛调到一个班次。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这样你们可以互相照应。工资按正常算，不会少。”

航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经理的好意：“谢谢。”

“应该的，”陈经理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员工，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去休息吧，明天见。”

走出办公室，明凛在走廊等她。

“经理怎么说？”

“让我们调到一个班次，早班。”航梦说，“你愿意吗？”

“当然，”明凛毫不犹豫，“这样我就能看着你了。”

航梦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你是我的……”明凛顿了顿，改口，“你是我的同事。同事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航梦没戳穿他。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但这一刻，航梦觉得很平静。

“明凛。”

“嗯？”

“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明凛说，声音很轻，“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航梦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明凛愣了一下，随即握紧。

两只手，在夕阳下，在人群里，紧紧相握。

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像两个互相扶持的伙伴，像……像两个心意相通的年轻人。

就这样，他们走过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走过了成长路上第一个真正的挑战，走向了更远、更坚定的未来。

未来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有彼此，有勇气，有在阳光下紧紧相握的手。

这就够了。

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