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来家里取熊皮那天,是个晴得晃眼的冬日。
他开着小货车,货厢里装着全套鞣皮工具。航梦和明凛帮着把那张半处理的熊皮搬到院子里,铺在两张长条板凳上。皮子已经晒得半干,棕褐色的毛硬邦邦地支棱着,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好皮子,”赵叔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毛根,“这熊壮,毛厚,冬天打的皮子就是好。”
他从车上搬下几个大木桶,倒进清水,又撒了几把白色粉末。“这是芒硝,脱脂用的。”赵叔解释着,把熊皮整个儿浸进桶里,“得泡三天,每天换水。”
航梦蹲在旁边看,明凛也蹲下来。三个人围着一个木桶,像在举行什么古老的仪式。
“皮子鞣好了,”赵叔点起一支烟,“能做褥子,能做袍子。丫头,想好了做啥没?”
航梦摇摇头:“没想过。”
“不急,”赵叔吐出一口烟,“慢慢想。”
泡皮的第三天下午,赵叔又来了。这次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皮子好了,”他说,“晚上我请客,镇上‘老王家炖菜馆’,菜实在,管饱。”
姥姥从屋里出来:“老赵,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赵叔笑,“丫头那一枪,救了我们三个。这顿饭必须请。”
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了。镇子主街上,“老王家炖菜馆”的招牌亮着昏黄的灯。门脸不大,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看不清里面。
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炖菜、炒菜、蒸馒头各种香味。店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都是镇上的熟面孔,看见赵叔进来,纷纷打招呼。
“老赵,请客啊?”
“听说打着头大熊?”
赵叔笑着应和,带着航梦和明凛往最里面的大圆桌走。桌子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中年人。看见他们,都站起来。
“来来来,坐坐坐。”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热情地招呼,“这就是打熊的姑娘?嚯,看不出来啊!”
航梦有点不好意思,明凛轻轻扶了下她的背:“赵叔的朋友们,都是镇上的老人了。”
大家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菜量真大——大盘的炖酸菜,里面大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整条的鲤鱼,浇着浓稠的酱汁;大盆的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还有蒸好的血肠、炸好的茄盒、拌好的凉菜……桌子很快就摆满了。
“老王!”赵叔喊了一嗓子,“酒呢?”
老板从后厨出来,抱着个玻璃坛子,里面泡着人参、枸杞和一些认不出的药材。“来了来了,参茸酒,泡了五年了,今天特意开坛。”
坛子打开,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来。服务员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液黄澄澄的,在玻璃杯里泛着光。
“来,”赵叔举杯,“第一杯,敬山神,谢山神赐肉。”
大家都站起来,举杯。航梦也跟着站起来,但没喝——她不会喝酒,不敢喝。
“丫头不喝?”一个阿姨问,“没事,少喝点,暖和。”
“我……我不会。”航梦小声说。
“那就抿一口,”赵叔说,“意思意思。”
航梦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酒真烈,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她呛得咳嗽起来。
满桌人都笑了。明凛递过来一杯水:“慢点。”
气氛热闹起来。大家开始动筷子,边吃边聊。聊山里的事,聊打猎的往事,聊谁家的孩子有出息了,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好了。航梦和明凛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被问到才答几句。
吃到一半,航梦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搓了搓手臂,看看四周——窗户缝里,有冷风钻进来。店里的暖气片“嘶嘶”响了两声,突然没声了。
“暖气坏了?”有人问。
老板跑过来看了看:“哎呀,可能是锅炉出问题了,我这就去看看。”
但过了一会儿,老板苦着脸回来:“修不好了,得等明天找师傅。大家多包涵,今天酒水我请了。”
暖气一停,店里的温度迅速下降。玻璃窗上的霜花开始融化,水流下来,在窗台上结成了冰。人们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白气越来越明显。
“没事,”赵叔大手一挥,“酒能御寒,多喝两杯就不冷了。”
大家纷纷举杯。明凛也喝得脸微微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些。他和旁边的大叔聊起建筑,聊起老房子该怎么修,聊得投机,一杯接一杯地喝。
航梦裹紧了外套,还是冷。脚开始发麻,手指也冻僵了。她看着满桌热腾腾的菜,却没什么胃口——太冷了,菜很快就凉了。
“丫头,冷吧?”刚才那个阿姨问,递过来一杯酒,“喝点,暖暖身子。”
航梦摇头:“我真不会。”
“少喝点,没事。”阿姨直接把杯子塞到她手里,“你看明凛,他也不能喝,这不也喝上了?”
航梦看向明凛。他正和赵叔碰杯,仰头喝下一整杯,脸更红了,但眼睛亮亮的,笑得也比平时开朗。她从来没见过明凛这样——在闽南时他总是沉稳的,克制的,像夏日井水那样沉静。但现在,在北方的冬夜里,在一群豪爽的东北人中间,他好像放松了,打开了,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喝一点也没事?
航梦端起杯子,看着里面黄澄澄的酒液。酒香浓郁,带着人参和药材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灌了一大口。
还是烈,还是烧,但这次她没咳,只是憋着气,等那股灼热感从喉咙流到胃里,再扩散到四肢百骸。
然后,奇迹般地,她不那么冷了。
身上开始发热,从内往外的那种热。脸也热了,耳朵也热了,手指脚趾也不麻了。世界好像变得柔和了些,声音变得模糊了些,灯光变得温暖了些。
“好!”赵叔看见了,大声叫好,“这才对嘛!来,满上!”
又有人给她倒了一杯。航梦这次没犹豫,端起来就喝。还是一大口,还是烧,但这次她甚至觉得有点……好喝?
酒过三巡,桌上更热闹了。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东北民谣,调子粗犷,词儿直白。有人开始讲笑话,笑得满桌人前仰后合。航梦也跟着笑,虽然她没完全听懂那些东北方言的笑点,但那种欢快的气氛感染了她。
她偷偷看明凛。他也在笑,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和她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明凛的眼神有些迷离,但很温柔,像冬日炉膛里的火,暖暖的,柔柔的。
他举起杯子,朝她晃了晃。
航梦也举起杯子。
两人隔着一桌子菜,隔着一桌子喧闹的人,隔着北方冬夜冰冷的空气,轻轻碰了个杯——其实没碰上,距离太远,只是做了个动作。
但航梦觉得,她听见了杯子相碰的清脆声响。
清脆的,悦耳的,像风铃在夏日微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
后来,航梦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明凛后来坐到了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只记得赵叔唱了一首很老的歌,唱得眼圈发红。只记得那个阿姨拉着她的手,说“丫头你枪法真好,以后常来,阿姨给你介绍对象”。
只记得回去的路上,她和明凛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只记得明凛扶着她,她的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两个人走得歪歪扭扭的,但谁也没摔倒。
只记得走到院门口时,明凛忽然停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航梦,你脸好红。”
航梦摸摸自己的脸,确实很烫。“你也是。”她说。
明凛笑了。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航梦点头,“特别开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动作——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明凛的脸颊。他的脸也很烫,但皮肤很光滑,像北方的冻柿子,凉凉的,但又透着暖。
明凛愣住了。他没躲,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站在路灯下,站在北方冬夜清冷的空气里,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姥姥探出头来:“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航梦缩回手,脸更红了。她低下头,跟着明凛进了院子。
屋里真暖和。姥姥已经烧好了炕,热乎乎的。航梦脱了外套,躺在炕上,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像躺在云朵里。
明凛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炕桌上。“喝点水,解酒。”
航梦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水。水很烫,蒸汽熏着她的脸。她看着明凛,他也看着她。
“晚安。”明凛说。
“晚安。”航梦说。
明凛转身要走,航梦忽然叫住他:“明凛。”
“嗯?”
“谢谢。”她说,“谢谢你带我来北方。”
明凛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该我谢谢你,陪我来看外公的故乡。”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航梦躺下来,闭上眼睛。酒劲上来了,头晕晕的,但心里是清醒的,是暖的。
她想起今晚的一切:热闹的饭店,大碗的酒,豪爽的人们,还有明凛那个眼神,那个在雪地里深深的眼神。
这一切都和她熟悉的闽南不一样。闽南是温婉的,含蓄的,像外婆做的柠檬水,清甜微酸。北方是豪放的,直白的,像赵叔泡的参茸酒,烈得烧心,但暖身。
但奇怪的是,她都喜欢。
喜欢闽南夏日的柠檬水,也喜欢北方冬夜的烈酒。
喜欢红砖厝的荫凉,也喜欢姥姥家的热炕。
喜欢明凛在闽南时的沉稳克制,也喜欢他在北方时的放松开朗。
喜欢他所有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满满当当的,像喝了一大碗热汤,从里到外都暖透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航梦在酒意和暖意中,沉沉地睡去。
梦里,她既在闽南的红砖厝里喝柠檬水,又在北方的雪地里喝酒。明凛都在,有时穿着白衬衫,有时穿着迷彩服,但眼睛都是一样的亮,笑容都是一样的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