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镇的破庙里,楚云归蜷缩在角落,抵御着夜风寒气。他的咳嗽越来越重,胸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右臂因连日乞讨负重,早已肿胀不堪,连抬起的力气都快失去。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早已磨平棱角的“平安”玉佩,指尖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病痛中,已然摇摇欲坠。
“楚公子?是楚云归楚公子吗?”
一道迟疑的声音打破了破庙的死寂。楚云归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身着短打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几分试探。他认得,这是半年前楚府的旧仆,名叫阿福,当年楚家遭难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在邻镇谋生。
“阿福……”楚云归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眼中却骤然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你……你有什么消息?”
阿福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封皱巴巴的信纸:“公子,我也是偶然得知您还活着。这是前些日子,药王谷的一位弟子托人带给您的消息,说……说谢姑娘还活着!”
“什么?!”楚云归猛地抓住阿福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你说什么?阿鸿她……她还活着?在哪里?她在哪里?”
阿福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说道:“信上说,谢姑娘在江南的青溪镇,和林师兄在一起!她……她身体不太好,右腿受了伤,但林师兄一直在照顾她,性命无忧!”
楚云归的心脏狂跳不止,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晕厥。他颤抖着接过那封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地写着青溪镇的地址——正是他前几日刚刚离开的那个小镇!
“青溪镇……”楚云归喃喃自语,眼中的光亮如同燎原之火,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麻木与绝望,“我去过!我前几日刚从那里离开!”
他不顾身体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重重摔倒在地。阿福连忙扶起他,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急切与狂喜,忍不住劝道:“公子,您别急,谢姑娘在那里很安全。您现在身体这样,还是先养好伤,再过去找她也不迟。”
“不行!我等不了了!”楚云归嘶吼着,声音带着哭腔,“我找了她三年!我不能再等了!差一点……我就差一点见到她了!”
他拖着残废的身躯,踉跄着冲出破庙,朝着青溪镇的方向狂奔。右臂的肿胀、胸口的剧痛、左腿的麻木,在这一刻都仿佛消失了,支撑他的只有一个念头——见到谢惊鸿,立刻见到她!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衣衫被汗水浸透,伤口被撕裂,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破烂的衣衫。他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挣扎着爬起来,脸上、身上沾满了泥泞与血污,却依旧疯了一般往前跑。
青溪镇的轮廓越来越近,楚云归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甚至能想象到谢惊鸿看到他时的模样,想象到两人重逢时的泪水与拥抱。
而此时的青溪镇,谢惊鸿正坐在茅屋门口,林风为她搬来一张竹椅,让她晒着午后的暖阳。经过雪莲子的调理,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视力也恢复了一些,能够模糊地看清眼前的景物。
“师妹,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镇上的药铺看看吧,或许能配到更好的药膏,对你的腿伤有好处。”林风站在她身边,语气温柔。
谢惊鸿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麻烦师兄了。”
林风扶起她,小心翼翼地为她系好木腿的绑带,然后搀扶着她,缓缓朝着镇口的方向走去。他们走得很慢,谢惊鸿的木腿每挪动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声响,伴随着轻微的疼痛,却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微弱期许。
楚云归终于冲进了青溪镇,他沿着街道狂奔,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行人,寻找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他记得镇上的布局,记得那个街角的屋檐,记得那个她可能出现的方向。
还有一条街,就能到阿福信中所说的地址了。楚云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的疼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口。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拄着木腿的女子,被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搀扶着,缓缓从路口走过。
是她!是阿鸿!
楚云归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想要喊她的名字,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看着谢惊鸿依偎在林风身边,看着他们缓缓走向镇口,走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阿鸿……”楚云归终于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朝着他们的方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而谢惊鸿,恰好因为木腿的疼痛,微微侧过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视线模糊,只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乞丐,正扶着墙壁,用一种极其痛苦的眼神望着她。
她的心中莫名地一紧,隐隐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楚云归,产生了幻觉,便转过身,继续跟着林风往前走。
林风也察觉到了那个乞丐的目光,他以为是哪个落魄的可怜人,怕吓到谢惊鸿,便加快了脚步,搀扶着她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楚云归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那一丝微弱的熟悉感,终究没能在谢惊鸿心中掀起波澜。
一秒。
仅仅是一秒的迟疑,一秒的擦肩而过。
楚云归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架,重重摔倒在地。他看着谢惊鸿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狂喜瞬间被极致的绝望取代,如同燎原之火被冰水浇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他看到她拄着木腿,看到她苍白的面容,看到她依偎在林风身边——她确实活着,却早已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而他自己,也早已是个面目全非的废人。
她没有认出他。
她终究,还是没有认出他。
楚云归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阵如同困兽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泥水与血水,从他的眼中涌出,浸湿了身下的土地。他想要再次站起来,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胸口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地面。视线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那枚象征着“平安”的玉佩,此刻却显得无比讽刺。
三年的寻找,三年的执念,换来的却是一秒之差的错过,换来的却是她依偎在他人身边的画面。
楚云归的眼睛缓缓闭上,意识渐渐沉入黑暗。他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逝,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或许,这样也好。
他想。
至少,她还活着,有人照顾她,有人守护她。而他,这个废人,或许本就不该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不该打扰她的平静。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谢惊鸿温柔的笑容,看到了临安小院的薄荷香,看到了两人约定好的未来。
只是,那些美好,终究只能存在于回忆里了。
他的身体渐渐变冷,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只剩下一丝残存的意识,还在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阿鸿……阿鸿……”
青溪镇的阳光依旧温暖,却再也照不进他早已死寂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