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破败的渡口小镇。
谢惊鸿坐在街角的屋檐下,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右腿的木腿在潮湿的地面上戳出浅浅的印记,每动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她的脸色蜡黄,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布满浑浊的血丝,视力早已大不如前,只能模糊地看清眼前三尺之内的事物。后背的旧伤被湿气侵袭,疼得她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按着胸口,嘴角不时溢出一丝淡青色的涎沫——那是心脉寒毒发作的征兆。
林风半年前为了给她寻一味救命的药材,深入深山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如今的谢惊鸿,只能靠着镇上好心人的接济,以及偶尔为邻里针灸(虽已失准,却尚能缓解些微病痛)勉强糊口。她的头发早已失去光泽,枯槁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头上,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怀中紧紧揣着那半块玉佩,玉佩的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却依旧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她时常坐在街角,望着临安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一遍遍念着“云归”二字,却连起身前往临安的力气与勇气都没有。
今日镇上逢集,虽下着雨,却依旧有不少行人。谢惊鸿艰难地挪动木腿,想要去市集上换两个馒头,刚走到路口,便被一个踉跄的身影撞得险些摔倒。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道歉,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咳嗽声。
谢惊鸿稳住身形,抬起浑浊的眼睛,模糊地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破烂的蓑衣,蓑衣下的衣衫沾满泥泞与血污,左臂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只用一根粗布带胡乱地绑在腰间。他的右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遮住了半边面容,剩下的那只眼睛布满血丝,透着麻木与疲惫。他的后背佝偻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是个比她还要狼狈的可怜人。谢惊鸿心中闪过一丝恻隐,摆了摆手,声音微弱:“无妨……”
她没有细看,也没有力气细看,只想尽快换完馒头回到屋檐下避雨。她挪动木腿,缓缓从男人身边走过,身上的药味与男人身上的霉味、汗味交织在一起,又很快被雨水冲淡。
而那个男人,正是楚云归。
三年来,楚云归从未放弃过寻找谢惊鸿。他拖着残废的身躯,一路从临安辗转到江南,变卖了所有家产,受尽了白眼与欺凌。为了活下去,他曾给人拉过纤、扛过货,甚至乞讨过,右臂因过度劳累早已不堪重负,脸上的疤痕是一次被地痞殴打时留下的。他的视力也因当年的毒素侵入视神经而受损,只能勉强辨认道路。
他刚刚被一辆马车溅了满身泥水,又不小心撞到了人,心中满是烦躁与绝望。他匆匆道歉后,便想继续前行,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那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尤其是她腰间挂着的那枚令牌——虽已锈迹斑斑,却依稀能看出药王谷的图腾。楚云归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悸动涌上心头。他想上前细看,可寒毒突然发作,胸口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红的血丝。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再抬头时,那个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雨幕中的人群里,只剩下一个蹒跚的、拄着木腿的背影,很快便被嘈杂的人声与雨丝淹没。
“阿鸿?”楚云归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被雨水吞噬。他想追上去,可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刚迈出一步便踉跄着摔倒在泥泞中。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刺骨的寒冷让他浑身发抖。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他只能趴在泥泞中,望着女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刚才那个身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那微弱的声音,都让他觉得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
是她吗?
不像。他记忆中的谢惊鸿,是那般风华绝代,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哪怕身陷险境,也带着一身傲骨。而刚才那个女人,苍老、落魄、满身狼狈,如同风中残烛,怎么可能是他心心念念的阿鸿?
一定是他太想念她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楚云归苦笑着,用仅存的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与泥水,脸上的疤痕被拉扯得生疼。
他缓缓爬起来,继续朝着市集的方向挪动,心中的念想却从未停止。他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的,正是他寻找了三年的人;他更不知道,那个女人怀中揣着的,正是他当年送她的那半块玉佩。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小镇的泥泞,也冲刷着两人擦肩而过的痕迹。
谢惊鸿坐在市集角落的摊位前,用仅存的力气为一个孩童针灸,换取了两个冰冷的馒头。她咬了一口馒头,干涩的面粉在口中难以下咽,却依旧强撑着咽了下去。她不知道,不远处那个佝偻着身子、正在乞讨的男人,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楚云归。
楚云归靠着墙角,伸出颤抖的右手,向过往的行人乞讨,却很少有人驻足。他的目光扫过市集,看到了那个坐在摊位前的女人,却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视线——那只是一个和他一样,在苦难中挣扎求生的可怜人罢了。
夕阳西下,雨渐渐停了。谢惊鸿挪动木腿,缓缓朝着茅屋的方向走去;楚云归则收起乞讨来的几枚铜板,拖着疲惫的身躯,朝着下一个小镇的方向挪动。
他们沿着同一条路,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