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榜首的名头,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临安城的医行街巷。
有人赞药王谷出了个奇才,有人仍嚼舌根说她沾了楚家的光,更有人等着看她在复试上摔跟头——医官院复试,不比初试的基础功底,考的是临证应变与疑难杂症施治,更有一道压轴的“毒理辨治”,历来是刷人的重关。
试院的告示牌上,复试规则写得清楚:三日之内,以惠民药局收治的三名疑难病患为考题,谁能先辨明病因、对症施治见效,谁便能拔得头筹,直接入选医官院,余下者再按综合表现排序。
放榜次日,谢惊鸿便带着金针与药囊,早早去了惠民药局。她刻意选了最偏僻、也最棘手的一间病房——里面躺着的,是一位被诊为“中风不语”的樵夫,已昏迷三日,汤药难进,太医院派来的医官都摇了头,说怕是熬不过五日。
她没急着施针,也没急着开方,只是守在床前,一日三餐都亲自喂服米汤,细细观察樵夫的神色、舌苔,甚至连他指尖的细微抽搐都记在纸上。墨书悄悄来报信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谢姑娘,其他考生都已经给各自的病患开了方,连李御医都夸城南张郎中的方子对症,您怎么还不动手?”
谢惊鸿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按在樵夫的足尖涌泉穴上:“他不是中风。若是中风,脉当弦劲,可他的脉是沉涩,且舌根有细微紫斑,是中毒,不是风邪。”
“中毒?”墨书一惊,“可他家人说,他只是上山砍柴时,误食了几颗野果。”
“是‘醉心果’。”谢惊鸿眼底闪过一丝笃定,从药囊里取出一片晒干的青色叶子,“这果子长得像山楂,味道酸甜,却有剧毒,入腹后会阻塞经络,伪装成中风之象。若用治中风的祛风药,只会加重经络淤堵,加速殒命。”
这是她在药王谷时,师父特意教的深山奇毒——当年药王谷有弟子误中此毒,师父用金针通脉、辅以解毒草药,熬了七日才救回来。谢惊鸿彼时记下了每一个细节,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她不再耽搁,取出金针,施展出“金针渡厄”的进阶手法,依次刺入樵夫的人中、廉泉、涌泉、曲池四穴。与初试时的利落不同,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缓、更柔,金针刺入穴位后,还轻轻捻转,似在引导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金针拔出,樵夫的指尖突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又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谢惊鸿,嘶哑着声音吐出两个字:“水……”
守在一旁的樵夫妻子,当即跪倒在地,泣不成声:“神医!谢神医啊!”
谢惊鸿松了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扶起妇人,轻声道:“先喂他半碗甘草绿豆汤,解余毒,明日再用当归、赤芍煮水,活血通络,不出十日,便能下床行走。”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御医带着几位考官,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位被他夸赞的张郎中。张郎中看到醒过来的樵夫,脸色瞬间一白,颤声问:“他……他竟醒了?你用的什么方子?”
“无方,只用了金针通脉,辅以甘草绿豆解余毒。”谢惊鸿将金针收好,语气平淡,“他并非中风,是醉心果中毒,张郎中用的祛风活血方,怕是不对症。”
张郎中脸涨得通红,却仍嘴硬:“醉心果极为罕见,你怎知他是误食此果?”
“我在药王谷时,曾见过此毒的症状。”谢惊鸿抬眸,看向李御医,“李御医行医五十载,想必也听过‘醉心果伪中风’的记载,只是今日先入为主,未曾细辨罢了。”
李御医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然听过此毒,只是昨日见樵夫症状酷似中风,又急于压下谢惊鸿的风头,竟未曾细查。此刻被一个年轻女子当众点破,他既难堪,又不得不承认,自己输在了“疏忽”二字上。
他沉默片刻,对着谢惊鸿,缓缓躬身一揖:“谢姑娘医术精湛,心细如发,老夫……自愧不如。”
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周围的考官与考生,皆是一愣,随即看向谢惊鸿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敬佩。
三日复试,转瞬即逝。
除了樵夫,谢惊鸿还顺带诊治了药局里一位久治不愈的咳喘老妪,只用了几味寻常的薄荷、桔梗,配伍得当,便止住了老妪的咳喘。她的医术,不尚名贵药材,只求对症;她的待人,不分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
复试放榜时,谢惊鸿的名字,依旧稳稳地排在第一位。这一次,无人再质疑,无人再嚼舌根。
医官院院判,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亲自走到谢惊鸿面前,抚须笑道:“谢姑娘年少有为,仁心仁术,实乃我医官院之幸。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临安医官院最年轻的女医官,掌惠民药局南院,专理疑难杂症。”
谢惊鸿躬身行礼,声音清亮:“谢院判信任,惊鸿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医者之名。”
阳光透过药局的雕花窗棂,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金边。她抬头时,恰好看到药局门口,楚云归倚着廊柱,含笑望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脸色比往日好了许多,想来是这些日子她的金针调理起了作用。他的手里,依旧提着一个食盒,眉眼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周围的人,都识得这位楚家公子。有人低声感叹:“原来楚公子的眼光,竟这般好。”
“什么楚公子的眼光,该说谢医官配得上楚公子才是。”
“往后谁再敢说谢医官靠男人,我第一个不依!”
谢惊鸿听着这些议论,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再像往日那般落荒而逃。她朝着楚云归走去,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展翅的小鸟。
“恭喜你,谢医官。”楚云归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银耳百合羹,“庆祝你,名动临安。”
谢惊鸿接过勺子,舀了一勺,甜而不腻,温润入心。她看着楚云归,轻声道:“这次,不是靠你。”
“是。”楚云归点头,眼底满是宠溺,“是我的惊鸿,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所有人面前。”
他顿了顿,又道:“楚家二老爷那边,昨日已被我父亲召回甘州。李御医也递了辞呈,回太医院养老去了。往后临安城,再也没人敢给你使绊子。”
谢惊鸿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楚云归轻笑:“我答应过你,我的影子,是你的伞,是你的盾。你只管向前走,身后的风雨,我来挡。”
谢惊鸿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温暖而踏实。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银耳,忽然道:“楚云归,你说过,等我成为名动天下的女医官,你便八抬大轿娶我。”
“嗯。”楚云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记着呢。”
“可我现在,只是临安的女医官。”谢惊鸿抬眸,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还差得远呢。”
“无妨。”楚云归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可以等。等你从临安女医官,变成天下皆知的女国医。等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足够强大了,什么时候愿意嫁给我了,我再八抬大轿,迎你入楚家门。”
“到那时,全天下的人都会说,楚云归,是谢惊鸿的夫君。”
惠民药局的庭院里,薄荷开得正盛,清香四溢。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两人交握的手,再也没有分开。
谢惊鸿知道,她的求学之路,她的医者之路,才刚刚开始。临安城,只是她的起点。
而楚云归,会一直站在她的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做她永远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