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雁荡山到临安,马车走了七日。
谢惊鸿一路都在整理行囊里的医书与金针,指尖摩挲着那本边角被翻得起毛的《针经要略》,眼底满是坚定。楚云归并未如她所想那般,派仆从一路前呼后拥,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墨书,驾着一辆并不惹眼的青帷马车,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侧。
他知她性子,不喜张扬,更不愿被人说“靠世家子弟撑腰”。
临安城比药王谷热闹百倍。入城时恰逢暮色四合,朱雀大街上灯笼次第亮起,酒香、茶香、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氤氲出江南都城的烟火气。谢惊鸿掀开车帘,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赶考的书生,有行医的郎中,还有挽着篮子的妇人,眼神里满是新奇。
这就是她要扎根的地方。
“医官院的试院设在城东的惠民药局旁,我已让人收拾好了附近的一处小院,离试院不过半炷香路程。”楚云归递过来一杯温好的桂花酿,声音温润,“院子里种了你喜欢的薄荷,药炉与银针也都备齐了,你可先住下,熟悉环境。”
谢惊鸿接过杯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她抬眸看他,却见他脸色比在雁荡山时又苍白了几分,唇色也泛着淡青,不由得蹙眉:“你又熬夜了?”
楚云归指尖一顿,随即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过是处理些楚家在江南的产业,不打紧。”
谢惊鸿却不依,放下杯子,拉过他的手腕,三指搭在他的脉搏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脉搏虚浮无力,是旧疾复发的征兆。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又带着几分嗔怪:“楚云归,你总是这样,把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她说着,便从行囊里取出金针,“撩起你的袖子,我给你施针。”
楚云归没有拒绝,乖乖地撩起月白锦袍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却线条好看的手腕。他看着谢惊鸿低头时,额前碎发垂落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连嘴角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谢惊鸿的动作极轻,却又极稳。她指尖夹着金针,目光专注,仿佛眼前不是爱人的手腕,而是药王谷的药材。银针依次刺入合谷、内关、足三里三个穴位,手法娴熟利落,正是她苦练六年的“金针渡厄”之术。
这是护理弟子的本能,也是她能给予他,最妥帖的守护。
“阿鸿的医术,越发精进了。”楚云归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轻声道,“再过几日,医官院初试考的便是针灸与脉诊,你定能拔得头筹。”
“还未考,怎知我一定能赢?”谢惊鸿收回金针,用干净的锦帕擦了擦他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临安城里藏龙卧虎,听说还有几位从太医院下来的老御医,专程来监考。”
“那便更要赢。”楚云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的惊鸿,本就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见。”
谢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耳根微微泛红。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道:“我去看看院子里的薄荷。”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楚云归低低地笑了起来,墨书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公子,楚家本家那边传来消息,说二老爷不同意您留在江南,还说……谢姑娘出身江湖,不配入楚家门。”
笑声戛然而止。
楚云归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他端起桌上的桂花酿,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二老爷,我的事,轮不到他管。谢惊鸿是我楚云归放在心尖上的人,别说她是药王谷弟子,就算她是街边的乞丐,我也会娶她。”
墨书躬身应道:“是。”
“还有,”楚云归又道,“医官院那边,我不希望有任何人,敢给谢惊鸿使绊子。若是有人不知好歹……”
“属下明白,定让他付出代价。”
夜色渐深,临安城飘起了细雨。
谢惊鸿站在小院的薄荷丛旁,看着细雨打湿叶片,心里却并不平静。她并非不知,楚云归的身份,与她之间隔着怎样的鸿沟。楚家是京城世家,百年望族,而她,不过是药王谷一个无父无母的弟子。
旁人提起她,只会说“楚云归身边的那个江湖女子”。
就像她在药王谷时,有人说她“资质平平,难成大器”;就像她决定来临安考医官时,有人说她“痴心妄想,女子岂能入仕”。
那些质疑的声音,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上。
“在想什么?”
楚云归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的肩上。披风上带着他身上的龙涎香,温暖而安心。
“在想,我若是考不上,该怎么办。”谢惊鸿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日夜苦读。她怕的是,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达不到旁人的期望;怕的是,自己终究还是配不上,楚云归的这份宠溺。
楚云归看着她眼底的脆弱,心里一疼。他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考不上,便再考。就算一辈子考不上,我也养你一辈子。”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可是我不想靠你。”谢惊鸿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楚云归,我想变得强大,想有一天,当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会说‘这是谢惊鸿的夫君’,而不是‘这是楚家公子,他身边有个江湖女子’。”
楚云归浑身一震,随即,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这个吻,温柔而虔诚,带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深情。
“好。”他说,“那我便等,等我的惊鸿,成为名动天下的女医官。等那一天,我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楚云归,是谢惊鸿的夫君。”
细雨落在两人的发间,薄荷的清香与龙涎香交织在一起,缠绵悱恻。
谢惊鸿抬起头,看着楚云归温柔的眉眼,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声音软糯,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
“楚云归,你等我。三年之内,我定让临安城的人,都知道谢惊鸿这个名字。”
她的求学之路,她的进阶之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而楚云归,会站在她的身后,做她最坚实的后盾,做她永远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