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陆离没有回庄园，也没有去墓园。那个“引导者”口中的“家”，绝非这些早已被翻找过无数遍的场所。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私密的所在，一个埋藏在他被篡改的记忆深处，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坐标。

直觉驱使着他，将车开向了城市的边缘，开向了那片即将被拆迁的旧城区。

这里曾是滨海市最早的居民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一具被风干的尸体，在雨夜中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陆离的车停在一栋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前。楼体斑驳，墙皮剥落，大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但陆离知道，这里就是“家”。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电流般贯穿他的全身。他记得这扇门的触感，记得门后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记得二楼那个小小的、只有一扇窗户的房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

这些记忆，不属于“陆离”。

他跳下车，走到门前。铁锁在他手中，像是一块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在仓库里找到的、用来开启画架暗格的钥匙。

那把钥匙，本不该能打开这把锁。

但当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陆离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推开门。

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家具都蒙着白布，像是一群静默的幽灵。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你来了。”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陆离猛地抬头。

那个“引导者”，穿着那件米色的羊毛衫，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是在迎接一个归家的游子。

“这是哪里？”陆离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家。”那人说，“你的家。”

他转身，走上楼梯。

陆离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二楼，那个小小的房间。

那人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占据了整面墙壁。

那人走到镜子前，转过身，看着陆离。

“看着它。”他说。

陆离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窝深陷。

“你看到了什么？”那人问。

“我。”陆离说。

“不。”那人摇了摇头，“你看到的，不是你。”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镜面。

“看着。”

随着他手指的划动，镜子里的影像，开始扭曲，变形。

陆离的脸，开始消融，重组。

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陌生的男人。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是谁？”他问。

“他是你。”那人说，“也是，你的原型。”

“原型？”

“是的。”那人走到陆离身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你，是根据他创造出来的。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一切，都被我们提取，被我们复制，被我们，植入了你的脑海。”

“你，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

陆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他……是谁？”

“他叫林远。”那人说，“是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

“是的。”那人转过身，看着陆离，眼神复杂。

“五年前，那场大火，带走了他。我的儿子，林远，死了。”

“我无法接受。”

“所以，我创造了你。”

“我用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基因，创造了你。我让你以为你是陆离，一个寻找真相的侦探。我让你去追寻，去挣扎，去痛苦。”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我心中，继续活着。”

陆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林远。他的儿子。

他创造的，是他的儿子。

“苏雨呢？”陆离艰难地问。

“苏雨？”那人笑了，“她也是我的作品。她是为你而创造的。她是你的引导者，你的路标，你的……爱人。”

“她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完美的‘他’。”

陆离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苏雨。那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女孩。那个在悬崖边回眸的女孩。那个在速写本里画下绿树的女孩。

她，也是被创造出来的？

“不。”陆离摇了摇头，“她不是。她有她自己的思想。她有她自己的爱。”

“爱？”那人轻笑了一声，“那也是我植入的。为了让你，相信她是真实的。”

“不！”陆离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人，“你撒谎！”

“是吗？”那人看着陆离，眼神平静。

“那你告诉我，陆离。如果她是真的，她为什么会在五年前，突然消失？为什么会在五年后，留下那本速写本？”

“因为，那是我，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陆离的身体，猛地一颤。

最后的礼物？

“游戏，结束了，陆离。”那人轻声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你让我，看到了他活着的样子。”

“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陆离的脸。

陆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镜子上。

镜子里，那个叫“林远”的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不……”陆离低声说，“我不是他。我不是你的儿子。”

“你是。”那人说，“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也是，我，最爱的儿子。”

陆离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的记忆，开始崩塌。

父亲的笑脸，母亲的哭泣，苏雨的回眸……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纷飞。

他究竟是谁？

是陆离？是那个寻找真相的侦探？

还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赝品？

一个，为了填补一个父亲丧子之痛，而存在的，工具？

“我是……”陆离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是我的儿子。”那人说，“也是，我的，杰作。”

陆离闭上了眼睛。

黑暗，再次将他吞噬。

但这一次，在那黑暗中，他似乎看到了另一道光。

那不是那人的光。

那是一抹绿色的光。

像极了，苏雨速写本里，那棵悬崖边的树。

那棵树，长在岩石的缝隙里。

为了寻找水源，为了活下去。

它不属于任何人。

它，只属于它自己。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人，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我不是他。”他轻声说。

“你说什么？”那人，微微一怔。

“我不是你的儿子。”陆离的声音，变得坚定。

“我，是陆离。”

“一个寻找真相的侦探。”

“苏雨，也不是你的作品。”

“她，是她自己。”

“我，也是我自己。”

他伸出手，猛地一拳，砸向面前的镜子。

“哗啦！”

镜子，碎了。

碎片，四散飞溅。

镜子里那个叫“林远”的人，消失了。

只剩下无数个，破碎的，陆离。

每一个碎片里，都映着他的脸。

苍白，疲惫，却无比坚定。

“不！”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扑向陆离，想要阻止他。

但陆离，已经转身，冲出了房间。

他冲下楼梯，冲出那栋房子。

雨，还在下。

冲刷着这座城市的罪恶。

也，冲刷着，所有的，真相。

与，谎言。

陆离站在雨中，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他不是那个“引导者”创造的“林远”。

他，是陆离。

一个，拥有着真实情感的人。

一个，寻找真相的侦探。

他，要活下去。

为了苏雨。

也，为了他自己。

他转过身，看向那栋房子。

二楼的那个窗户，灯光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陆离，转过身，走进雨幕。

他的背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坚定。

因为，他是陆离。

他，不是赝品。

他，是，他自己。

（第二十七章完）

第二十七章：家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