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单躺在陆离的办公桌上,像一张死者的名录。陈董生前的医疗团队、心理咨询师、甚至包括几位早已退休的医学顾问……每一个名字都被陆离用红笔圈出,又逐一划掉。调查陷入了死胡同,那些人要么去世,要么远走海外,没有一个符合录像带中那双冷静而年轻的眼睛。
就在陆离几乎要被这无形的迷雾吞噬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悄然滑入了事务所的门缝。
信封是纯白色的,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那间熟悉的、昏暗的房间,正是录像带里苏雨接受催眠的地方。画面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是苏雨。
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米色的羊毛衫,姿势放松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沉浸在阅读中。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或者说,他太熟悉这张脸了。
照片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陆离自己,穿着他上周去警局调取录像带时穿的那件米色羊毛衫。而他手里拿的那本书,正是陆离书架上那本《梦的解析》。
一股寒意从陆离的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望去。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他颤抖着手,再次看向照片的背面。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是在极度的恐惧或匆忙中写下的:
“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不要相信你记得的。你是谁?”
陆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他上周去警局,是独自一人。他穿这件衣服,看这本书,都是私人的、偶然的行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除非,那个“引导者”,一直就在他身边。
一直就在他的生活里。
陆离冲回书桌,翻出那卷录像带,再次塞入录像机。
画面再次亮起。
苏雨走进房间,眼神空洞。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开始催眠。
“看着我,苏雨。你感到很疲惫,很安全。你回到了那个雨夜,你回到了庄园。”
陆离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人。
这一次,他没有关注那个人的长相,而是关注他的动作。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的时候,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一块百达翡丽的古董表。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记得这块表。
那是他父亲的遗物。在他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后,这块表就失踪了。他找遍了整个家,问遍了所有亲戚,都说没有见过。
而此刻,这块表,正戴在那个“引导者”的手腕上。
陆离颤抖着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里有一个尘封已久的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他,笑容灿烂。而在父亲的手腕上,清晰地戴着那块百达翡丽古董表。
照片的背面,是父亲的字迹:
“给我的小陆离。记住,真相,往往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父字”
陆离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父亲的表,出现在那个“引导者”的手上。
那个“引导者”,是谁?
他猛地想起,父亲去世后不久,母亲就精神失常,被送进了疗养院。她总是对着空气说话,说父亲没有死,说父亲变成了另一个人,回来找他们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母亲疯了。
现在想来,她看到的,或许才是真相。
陆离冲出事务所,驾车直奔城郊的疗养院。
母亲的房间依旧阴暗潮湿。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嘴里念念有词。
“妈。”陆离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爸爸吗?”
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清明。
“爸爸?”她喃喃道,“爸爸……他早就死了。”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母亲的眼神再次变得迷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是你自己,那就说明,游戏开始了。”
“游戏?”陆离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什么游戏?”
母亲没有回答。她又陷入了沉默,仿佛刚才的清醒,只是一场幻觉。
陆离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
这句疯话,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他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坐在那间房间里,手里拿着那本书。
那是他上周的行为。
但,真的是他做的吗?
他清晰地记得,上周的那天,他去了警局,调取了录像带,然后回家,看了一晚上的书,直到天亮。
但,真的是他吗?
如果,那天晚上,进入那个房间的,不是他。
而是另一个人。
一个戴着他的面具,穿着他的衣服,拥有他的记忆的人。
那,他是谁?
陆离猛地冲出疗养院,驾车回到事务所。
他冲进洗手间,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陆离。
侦探。
那个揭开真相的人。
但此刻,这张脸,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陌生。
他伸出手,触摸镜子里的脸。
冰凉。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触摸他的手。
动作同步,表情一致。
但,真的是这样吗?
陆离想起林教授的那句“游戏才刚刚开始”。
原来,这场游戏,从一开始,针对的就不是苏雨。
或者,不仅仅是苏雨。
它针对的,是陆离。
从父亲的死,到母亲的疯,到苏雨的出现,到林教授的复仇,再到那卷录像带,那张照片……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将陆离,一步步引向这个镜子前。
为了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为了让他,成为那个“引导者”的下一个实验品。
陆离缓缓闭上眼睛。
镜子里的“他”,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冷静,带着一丝熟悉的、嘲讽的笑意。
“你是谁?”
陆离猛地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他”,也猛地睁开眼睛。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属于陆离的、冰冷的光芒。
陆离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身,逃离了镜子。
他冲出事务所,冲进茫茫夜色。
街道上,霓虹闪烁,人来人往。
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似乎都在注视着他。
每一个橱窗的玻璃,都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此刻在他身体里,跳动的,究竟是陆离的心脏,还是另一个陌生的灵魂。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离。
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个迷宫,逃离那面镜子。
他驾车,一路狂奔,驶向城外,驶向那片无尽的黑暗。
车灯刺破夜幕,照亮前方未知的道路。
但陆离知道,无论他逃到哪里。
那个“引导者”,都在看着他。
都在镜子里,微笑着,看着他。
而那场名为“真相”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因为,真正的迷宫,从来都不在外界。
它,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那片最深的、最黑暗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角落里。
陆离踩下油门,车速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前行。
因为,除了前行,他已无路可退。
因为,他或许是陆离。
或许,不是。
但无论他是谁。
他,都必须找到答案。
在那镜子的彼端。
在那真相的尽头。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
寻找,那个真正的,自己。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