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庄园内,除了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带来片刻惨白的光亮,其余时间皆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那暴雨敲打玻璃窗的声音,不再是单调的滴答,而是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凄厉的嘶吼与抓挠,令人心烦意乱,神经紧绷。
自从那盘经过精心剪辑的录音带在众人面前播放完毕,书房内的空气便仿佛凝固成了一团粘稠的胶质,令人窒息。录音中模糊不清的人声、压抑的争执,以及最后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每个人脆弱的神经。
陆离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那份写着十三个名字的名单。纸张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色泽,王强、刘芳、孙伟——这三个名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如同三个鲜红的血洞,刺眼而突兀。他试图从这些冰冷的字符中寻找某种逻辑的链条,某种被刻意隐藏的关联,但大脑却如同这窗外的雨夜一般混沌,一无所获。
苏雨蜷缩在对面的丝绒沙发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目光有些失焦,空洞地望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父亲的猝死、母亲遗留下的秘密、林默那近乎疯狂的指控,这些沉重的负担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肩膀压垮。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苍白而脆弱,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蝴蝶,随时可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陆离,”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死寂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林教授他……真的疯了吗?还是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什么?”
陆离抬起头,手中的钢笔在指间停下转动。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昏暗的光线,直刺苏雨的眼底。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前刑侦队长,他见过太多伪装——伪装的悲伤、伪装的无辜、伪装的坚强。苏雨此刻的状态,究竟是真情流露,还是高明的演技?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背叛的局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是不是疯了,其实并不重要,”陆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重要的是,他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或者说,他想让我们相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闪电划破夜空的瞬间,才能勉强看清庭院中那些在狂风暴雨中狂舞、仿佛随时会折断的树木。
“陆离,你是在怀疑我吗?”苏雨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审视,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受伤和委屈,“在这个家里,我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陆离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依旧停留在她的脸上。“在这个局里,每个人都有嫌疑。包括你,苏雨。”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的父亲死了,你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而且,你对这座庄园的了解,恐怕远比你表现出来的要多。”
苏雨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她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庄园内的灯光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即彻底熄灭。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怎么回事?”苏雨惊恐地站起身,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下意识地向陆离的方向靠拢。
“别动!”陆离低喝一声,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他紧绷的侧脸。“可能是跳闸,也可能是……”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雨夜的寂静,也打断了陆离的话语。那声音尖锐、惊恐,充满了绝望,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刺每个人的耳膜。
是周凯的声音!
陆离的心猛地一沉,打火机的火苗在气流的冲击下剧烈晃动。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书房。“待在这里,别出来!”他丢下一句话,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走廊里一片混乱。张强和李薇也闻声跑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茫然。
“发生什么事了?那是周凯的声音吗?”张强语无伦次地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去看看。”陆离没有废话,大步流星地向周凯的房间奔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坚定的光柱。
周凯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陆离一脚踹开房门,手电筒的光束如利剑般刺入黑暗。
眼前的景象让跟随而来的张强和李薇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周凯倒在床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被褥,在手电筒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而在他伸出的右手边,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摔碎在地,半杯水洒了一地,与血迹混杂在一起。
“我的天……”李薇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离没有立刻上前,他敏锐地注意到,周凯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他走近几步,拿起药瓶一看,标签上写着:“艾司唑仑”——一种强效安眠药。
“他又吃了安眠药。”陆离沉声道,眉头紧锁,“和赵刚一样。”
“这……这是密室杀人?”张强颤抖着问道。他环顾四周,窗户紧闭,门是从内部反锁的,和赵刚的死状如出一辙,仿佛是同一个凶手,用同一种手法,在进行着某种残酷的仪式。
“不。”陆离摇了摇头,目光如炬,仔细地扫视着地面,“这不是密室。”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在床沿下方,地毯上有一块不规则的水渍,水渍边缘,有一串极淡的、湿漉漉的脚印,正向着房间的死角延伸。
脚印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地毯深色的花纹掩盖。而且,脚印的方向,并非从门口进入,而是从房间内部的一个角落开始。
陆离顺着脚印的方向,手电筒的光束缓移动,最终停留在房间一角的落地窗帘后。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雨衣,戴着连体兜帽,脸上戴着一个诡异的白色面具,面具上用鲜红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2”。他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暗红血迹的匕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谁?!”陆离厉喝一声,猛地扑了过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陆离会如此敏锐,反应慢了半拍,随即迅速侧身,转身撞向身后的落地窗。玻璃应声而碎,发出刺耳的爆裂声,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只留下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和呼啸而入的冷风。
“站住!”陆离冲到窗边,外面只有狂风暴雨,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他回头看向房间,张强和李薇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苏雨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惨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是……是谁?”李薇牙齿打颤,声音细若蚊蝇。
陆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人刚才站立的地方。地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扑克牌。
他走过去,捡起扑克牌。那是一张黑桃A。
而在黑桃A的背面,用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狂乱,仿佛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审判继续,下一个,就是你。”
陆离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凶手故意留下线索,故意让他们发现,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表演”一场逃脱。
他在挑衅,他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陆离,”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周凯他……”
陆离转过身,将那张黑桃A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冰冷得可怕,仿佛结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是结束。”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这只是开始。”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心中明白,真正的猎手,才刚刚露出獠牙。而他,陆离,必须在这场死亡游戏中,找到那只隐藏在暗处的黑手,否则,下一个躺在血泊中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座罪恶的庄园彻底吞噬。而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一场更为残酷的猎杀,正在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