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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烬夜巡礼

嫌疑人有七位,死者第五天复活

队长把我派进这个全是天才的专案组时,特地嘱咐:“别被他们吓到,破案靠的是经验。”

第一次现场勘查,朱志鑫靠血迹喷射角度重建凶案过程。

张泽禹三分钟内黑进死者公司系统调出全部加密账目。

苏新皓从墙上刮下半枚指纹,左航用建模推演出凶手身高体重。

张极甚至根据地板灰尘分布画出凶手今早的早餐菜单。

他们转头问我:“宴顾问,你的专长是什么?”

我默默掏出现场封锁带——因为我的真正任务是,盯住这五个破案太快的“天才”。

警局高层怀疑,最近三起完美凶案,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而当我终于拿到证据指向某个人时,他却在深夜敲响我房门,递来另一份档案:“宴虞禾,先看看你自己三年前的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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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局刑侦支队大楼,只有六楼东侧那间临时划拨给“特殊人才支援小组”的办公室还亮着惨白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像一道冰冷的刀痕,切割着走廊的黑暗。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劣质咖啡和某种紧绷到极致的、类似电子设备过载的焦糊气味混合的味道。

宴虞禾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手里捏着个早已冷透的纸杯,指尖用力到泛白。队长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和眼前门板后隐约传来的、零碎而快速的交谈声混在一起。

“……派你去,就因为你是生面孔,底子最干净。话我挑明了说,虞禾,局里不放心。连续三起,现场干净得像被舔过,手法高明得邪门,不是内部人,就是贴着内部边儿的人干的。这五位,‘天才’,嘿,调令是从上面直接压下来的,挡不住。但破案……不能光看谁脑子转得快。你的任务,就是眼睛给我睁大点,盯紧了。破案靠经验,这话你记住。任何你觉得‘快’得不正常的地方,任何一点……不对劲,直接报我。”

“盯紧了”。三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舌根底下。

她吸了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声浪和光影瞬间扑了出来。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白板占据了整整一面墙,贴满了血腥的现场照片、关系脉络图、时间线,红蓝黑三色笔迹交错覆盖,狂乱如同某种现代艺术涂鸦。另一面墙被几块巨大的液晶显示屏霸占,瀑布流般的数据无声滚动。房间中央拼凑起来的几张旧桌子上,堆满了证物袋、打开的勘查箱、喝空的能量饮料罐,还有一台不合时宜、散发着热气和奶香的……意式咖啡机。

五个人都在,却仿佛处在五个不同的时空维度。

离门最近的是朱志鑫。他背对着门口,微微弓着身,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神经质。他正用一支电子笔在一块数位板上快速勾勒,旁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高清的现场血迹分布图。他的笔尖划过,屏幕上同步出现虚拟的血迹弧线,一道,又一道,角度、长度、形态被精准复现、叠加。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但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第四喷射点,仰角32度,偏移量……啧,死者中刀后没有立刻倒下,凶手在这里……拖拽了至少一点五米……”

在他斜后方,张泽禹整个人陷在一张电竞椅里,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只露出小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面前的四块竖屏同时闪烁,一行行代码瀑布般流泻。他左手偶尔在机械键盘上敲击几个键,清脆的“咔嗒”声在室内有种诡异的节奏感。右手却搁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极快地轮流敲击着桌面,像在弹奏一首无声而焦躁的曲子。宴虞禾瞥见其中一块屏幕上飞快掠过某个知名加密企业的登录界面,然后瞬间被绿字黑底的命令行窗口覆盖。三分钟?或许更短。

更里面一些,苏新皓和左航几乎头碰着头。苏新皓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块装在证物袋里的、染血的墙皮碎屑上,剥离下一片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胶带,上面黏着半枚模糊的指纹。他呼吸都放轻了,动作稳定得像手术机器人。“左航,光照角度再偏左15度,我需要侧逆光轮廓。”他低声说。

左航“嗯”了一声,手里举着一个带环形补光灯的微距摄像头,稳稳地调整角度。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手边的一个平板电脑上,一个粗糙的3D人体模型正在快速生成,随着苏新皓报出的指纹位置、压力点数据,模型的手部细节、乃至关联的臂长、肩高都在同步微调。“指纹残留物质分析结果还没传过来,先套用标准皮肤油脂和汗液折射率估算身高……一米七六到一米八一之间,男性概率87%,惯用手为右,指节有陈旧性损伤可能……”他语速平稳,但建模调整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房间最角落,张极蹲在地上,面前摊开放着一个超大的现场足迹静电吸附膜提取的影像。但他看的似乎不是足迹本身。他戴着一副特制的放大镜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着,几乎贴到了影像上,手指悬空,沿着某些极其细微的、非足迹的痕迹虚划。“……地板灰尘的二次沉降模式,这里,有非常轻微的、周期性的空气扰动痕迹,结合中央空调出风口记录和窗户缝隙的粉尘溢出量……”他忽然从旁边扯过一张白纸,抓起铅笔,开始快速素描。几笔下去,竟然是一张餐桌的轮廓,上面迅速出现杯盘碗盏,“早餐,两人份。左边这份,吐司边缘焦化程度均匀,煎蛋单面熟度73%,培根油脂析出充分但未碳化,配黑咖啡,不加糖奶。右边这份……燕麦粥,牛奶温度估计在60-65度,配切片苹果,氧化程度低,说明是临吃前切的。用餐时间……约今早七点二十到七点四十之间。凶手,或者至少是今早到过现场的人,生活规律,讲究,但时间紧迫。”

宴虞禾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陈列馆的原始人。纸杯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五个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朱志鑫缓缓转过身,电子笔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张泽禹摘下一侧耳机,挂脖子上,目光从屏幕移开。苏新皓和左航抬起头。张极放下铅笔,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也站了起来。

五双眼睛,形状不同,神色各异——探究的、漠然的、平静的、好奇的、带着点漫不经心评估的——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有种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喉咙发干。

室内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和咖啡机加热块偶尔的“咔哒”声。

朱志鑫先开了口,声音和他刚才分析血迹时一样清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宴顾问?”他往前走了半步,不算逼人,但存在感很强。“听说你是队里派来指导我们现场勘查流程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空着的双手,除了那个皱巴巴的纸杯,“第一次合作,希望顺利。”

张泽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眼神已经飘回屏幕,但注意力显然还留了一半在她这里。

苏新皓温和些,对她点了点头。左航也礼貌地笑了笑,但笑容很浅,眼底是没散去的专注计算。

张极拍拍裤子,走了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杯,忽然问:“宴顾问喝得惯黑咖吗?机器刚萃了一份浓缩,油脂还行。”

宴虞禾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那丝突如其来的荒谬感和……寒意。她强迫自己迎上他们的目光,尤其是朱志鑫的。她扯出一个尽可能专业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叫我宴虞禾就行。指导谈不上,协同办案。现场流程固然重要,但一切分析,最终要落在证据链上。”

她声音还算稳。但下一秒,张泽禹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回椅子,正面看着她,语速平直地问:“所以,宴顾问,你的专长是什么?”

问题抛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其他几人的目光也瞬间重新聚焦,比刚才更甚。那里面没有了初步的打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在这个由血迹模式黑客、指纹建模师、灰尘解密者构成的奇异空间里,“专长”仿佛成了唯一的通行证和划分界限的标尺。

宴虞禾感到自己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粘稠难耐。她面上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然后,在五道目光的聚焦下,她做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她抬起左手,伸进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单肩帆布包里,摸了一下,然后,扯出了一样东西——一卷明黄色,印着黑色“犯罪现场 禁止进入”字样的标准现场封锁带。

塑料轴心在她掌心滚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抹亮黄色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眼得有些突兀,甚至……廉价。与周围那些闪烁的屏幕、精密的仪器、狂野的分析图相比,它显得如此基础,如此“原始”。

她手指用力,捏紧了那卷封锁带,塑料边缘硌着指腹。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依次看过五张年轻而过分聪明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的专长,”她说,“是确保现场——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都是干净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以及,让该待在外面的人,好好待在外面。”

办公室里有那么两三秒钟,是完全寂静的。只有机器运行的背景音。

朱志鑫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着那卷封锁带,眼神深了些。张泽禹重新戴上了耳机,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苏新皓和左航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张极则摸了摸下巴,目光在她脸上和那卷黄色带子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意味不明。

“挺好。”朱志鑫最终点了点头,视线从封锁带上移开,重新落回他那画满血迹弧线的屏幕,“干净,最重要。那么,宴顾问,关于城西‘蓝湾’别墅区那起新案,初步报告和现场照片已经同步到你内网邮箱。死亡时间推断在昨夜23点至凌晨1点,一刀毙命,财物无丢失,社交关系初步排查无重大矛盾。死者刘建明,男,52岁,‘宏业资本’的独立董事。现场初步看,和前两起‘完美案’一样,‘干净’。”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墙的照片和数据,背脊挺直。

“但我们只有,”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样式极简的黑色电子表,“不到七十二小时。上面给的压力,媒体在嗅味道。宴顾问,欢迎加入。”

他的声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某种暂停键仿佛被松开了。张泽禹的键盘声再次密集响起。苏新皓和左航重新低下头去研究那半枚指纹。张极走回角落,继续端详他的灰尘痕迹。咖啡机“嘀”了一声,提示浓缩咖啡保温时间结束。

宴虞禾捏着那卷封锁带,掌心微微出汗。她走到唯一一张空着的、堆了些杂物的桌子旁,默默放下包和纸杯,开始清理。黄色封锁带被她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点开那份标注着“蓝湾别墅区7栋 刘建明案”的初步报告。血腥的现场照片弹出来,冰冷的文字描述着死亡。她移动鼠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掠向房间里的其他五个人。

朱志鑫又沉浸在他的血迹世界里,偶尔快速记录。张泽禹的屏幕暗了一下,又亮起,似乎切换到了完全不同的系统界面。苏新皓和左航在低声交换着什么参数。张极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型紫外线灯,正在照射那片足迹影像。

每个人都专注,高效,专业得令人心悸。

太“快”了。队长的话再次回响。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报告上。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着这间屋里除了案件本身之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颤动。

时间在沉默与密集的键盘声、低语声中流逝。窗外的黑暗似乎淡去了一点,透出凌晨将明未明的深蓝。

不知过了多久,张极忽然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宴虞禾身上,像是随口一提:“宴顾问,看你刚才进来时的站位和下意识瞥门口的频率,以前做过长时间的门岗或盯梢任务?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宴虞禾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

还没等她回应,张泽禹头也不抬,接了一句,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些闷,但字字清晰:“内网权限日志显示,宴虞禾,原隶属档案科,三个月前借调至刑侦支队后勤保障股。无一线外勤长期记录。”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这一刻,似乎格外响亮。

宴虞禾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看张泽禹,也没有看张极,目光落在自己面前屏幕上那张死者倒在豪华客厅羊毛地毯上的照片。鲜血蜿蜒,渗入昂贵的织物纤维。

她伸手,握住了桌上那卷明黄色的封锁带。塑料轴心冰凉。

“档案科,”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也需要知道,什么东西该锁在门里,什么东西,连碰都不能碰。”

她抬起眼,这次,直接看向了张泽禹的侧脸:“至于权限日志,张老师,下次查看的时候,不妨留意一下访问记录本身的加密等级和回溯锁。有些门,开了,会留下比脚印更深的痕迹。”

张泽禹敲击键盘的手指,第二次停了下来。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好几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其他人没有明显的动作,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形的注意力,再次汇聚过来,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沉默。

宴虞禾不再说话,松开封锁带,重新看向屏幕。她点开下一页报告,是死者刘建明详细的财务流水初步分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账户代码。

就在这时,她的内网通讯软件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来自队长。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时间:

“进展?”

宴虞禾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

“已接触。一切正常。”

点击发送。

几乎同时,朱志鑫那边传来“啪”一声轻响,是他将电子笔拍在了数位板上。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疲惫,反而有种被难题激发出的、锐利的神采。

“重建模拟完成了。”他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其他杂音,“凶手身高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左利手可能性增大到65%。进门方式并非撬锁或技术开启,死者亲自开门概率80%。凶器是长度约22-25厘米的窄刃单刃刀,类似专业剔骨刀或定制猎刀。杀人过程不超过一分钟,凶手动作极其熟练,心理素质超常。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在白板某张现场全景照片上定格。

“凶手离开时,用了某种方法,极大干扰了客厅靠近门口的灰尘沉降。不是刻意擦拭,是……覆盖。张极,”他看向角落,“你刚才说的早餐空气扰动,能不能结合这个再细化?凶手可能携带了某种能持续散发细微颗粒或气溶胶的东西,不是离开时喷洒,而是进入时就开启了。”

张极立刻来了精神,蹲回去,拿起紫外线灯和放大镜:“持续散发?医药类?消毒?或者……某种特殊工作服自带的粉尘?”

左航已经在他的平板电脑上快速调出了新的建模界面,开始输入参数。苏新皓则起身,去翻找现场勘查时关于空气中微粒的初步采样报告。

宴虞禾看着他们迅速进入新一轮高效协同,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太顺畅了,顺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朱志鑫的推论,直接为张极和左航提供了新的精确方向,而苏新皓立刻就能提供数据支持。

她再次看向自己屏幕上那血腥的现场。完美的现场。完美得不留痕迹的凶手。

以及,身边这群完美得令人不安的“天才”。

她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必须更快。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那条被隐藏起来的线。那条能连接起这三起“完美”案件,或许也能指向这间办公室里某个人的线。

她关掉财务流水页面,点开了内部系统里,关于前两起“完美案”的加密档案链接。屏幕幽幽的光,映亮她紧绷的侧脸。

窗外,深蓝的天际,隐约透出了一线苍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倒计时,正在无声而残酷地走向下一个终点。

七十二小时。

或者,更短。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流动,但密度不同了。之前的审视更像是一种对新加入者的本能评估,带着点天才特有的傲慢与好奇。而现在,宴虞禾那句关于“访问记录回溯锁”的反刺,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某种表面平静的薄膜。警惕不再单向,它开始弥漫,在每个人之间无声流动。

张泽禹终于完全转过了椅子,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没再看宴虞禾,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某一块空白的屏幕,指尖在桌沿上继续着那无声而快速的敲击,节奏比之前更密,更冷。他什么都没说,但那是一种比言语更明确的沉默——他被注意到了,并且,他知道了自己被注意到。

朱志鑫已经回到了他的数位板前,但笔尖悬停,没有落下。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重建的、那个虚拟凶手挥刀的动作轨迹上,眼神深得像井。宴虞禾那卷放在桌上的明黄色封锁带,边缘正好反射了一缕来自显示屏的光,落在他眼角余光里,刺目。

苏新皓和左航还在低声交流,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偶尔夹杂几个宴虞禾听不太懂的参数名词。他们面前的微距摄像头和建模平板依旧运作,但两人身体的角度,微妙地调整了,背脊似乎挺得更直,是一种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只有张极,似乎完全没受这微妙气氛影响。他甚至吹了声口哨,极其短促,几乎听不见,然后拿起铅笔,在他那张“早餐菜单”旁边空白处,又快速勾勒了几笔——这次画的像是一个简易的、带有扩散口的小型容器轮廓。“持续散发气溶胶……便携式加湿器?定制香水瓶?或者……某种医疗雾化装置?”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室内足够清晰,“有意思。凶手可能身体不太好,或者有某种……仪式性的洁癖?”

他的推测天马行空,却又莫名地契合了“完美犯罪”中常见的那种对细节的偏执。宴虞禾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张极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露齿一笑,笑容明亮,甚至有些孩子气,与他刚才从灰尘中推断早餐菜单的诡异能力形成鲜明对比。那笑容里没有张泽禹的漠然,没有朱志鑫的深沉,没有苏新皓和左航那种沉浸在专业世界里的疏离,它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种环境下,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宴虞禾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面前的三起案件档案。

第一起,一个月前,开发区废旧工厂。死者,私营物流公司老板,男,48岁。一刀割喉,失血致死。现场位于空旷厂房中央,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布满陈年灰尘和油污。除了死者自己的足迹和搬运自己尸体时留下的极少量拖拽痕,没有任何外来痕迹。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衣物纤维。凶器推测为极薄的刀片,未找到。死亡时间凌晨,无目击者。死者社会关系复杂,经济纠纷众多,但排查后无一有明确作案时间或证据。

第二起,两周前,市中心高级公寓。死者,知名律所合伙人,女,41岁。同样一刀毙命,心脏刺穿。现场是精心打理过的顶层复式,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昂贵的定制家具。同样“干净”。监控在案发时段“恰好”因线路维护失灵(后经查,维护记录真实,无篡改)。楼宇门禁记录未显示异常。死者手机、电脑无入侵痕迹。社交圈相对封闭,无明显仇家。案件悬而未决。

现在,是第三起。蓝湾别墅,资本董事。更豪华的现场,更“干净”的处理。凶器可能升级,凶手身高体重、利手习惯甚至携带物品特征,在朱志鑫他们飞快的分析下,正一点点从虚无中被勾勒出来。但越勾勒,宴虞禾心头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太快了。快得像凶手亲自在给他们递答案。

她滚动鼠标,对比着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死者身份,不同的杀人环境。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完美”和“干净”。以及,死者都是一刀致命,凶手手法极其专业、冷静。

还有……宴虞禾的目光停在第三起案件,刘建明别墅客厅那张全景照片的某个角落。靠近门口的地毯边缘,似乎有一块颜色略深的不规则区域,但非常不明显,初步报告里也只标注为“疑似水渍或清洁剂残留,已采样”。

水渍?清洁剂?还是……朱志鑫推测的,某种持续散发的气溶胶沉降物?

她调出现场勘查的原始记录文档,搜索关于那个角落的详细描述和采样编号。记录很简略,就是“门口东侧地毯边缘,约20cm*15cm区域,色泽略暗,触感微潮,已取样C-7至C-9”。

微潮。案发是深夜到凌晨,本市近期无雨,室内中央空调恒温恒湿。

她点开物证系统的链接,想查看一下C-7到C-9号样本的初步检验状态。网页跳转,缓冲圈转动。

突然,一阵急促的、尖锐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在办公室内响起!

声音来自张泽禹的工位。不是系统警告音,更像是一种自定义的、高频的蜂鸣。

所有人瞬间抬头。

张泽禹脸色一变,几乎是扑到键盘前,双手化作残影,在一台主键盘和两个辅助按键板上急速敲打。几块屏幕上的画面疯狂闪烁、切换,代码流如同爆炸般喷涌。

“有人触发了外围警戒线!”他语速快得惊人,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不是常规入侵……是反追踪陷阱被启动了!对方在试探,位置……在跳转,境外代理服务器接力,至少三层跳板!”

朱志鑫已经起身,大步走到张泽禹身后,盯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屏幕:“能锁定源头吗?哪怕大致方向?”

正在剥……”张泽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对方很“”滑,手法……有点熟。”

宴虞禾的心猛地一沉。有人在这个时候,试图入侵这个临时小组的系统?巧合?还是……

她放在桌下的手,再次握紧。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其他人。

苏新皓和左航也停下了工作,神情严肃地看向张泽禹的方向。张极则放下了他的铅笔和放大镜,慢慢站了起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四周,仿佛入侵者可能从任何一道墙壁里钻出来。

“对方停了。”张泽禹忽然说,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蜂鸣警报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甩掉了?”左航问。

张泽禹摇头,眉头紧锁:“不像是被甩掉。更像是……达到目的后,主动撤了。触发了警报,但没深入,也没留下可供追踪的实质性路径。就是……撩了一下。”

“撩了一下?”苏新皓不解。

“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防御等级,也许还有……人员配置。”朱志鑫沉声道,目光转向宴虞禾,又缓缓扫过张极、苏新皓、左航,“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的人,不多。”

不多。宴虞禾咀嚼着这两个字。专案组的成立是保密的,办公地点也是临时启用。知道这里,并且有能力进行这种层次试探的……

“内部。”张极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

没有人接话。但空气里的紧绷感,几乎凝成了实体。

宴虞禾感到自己后背的衬衫,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了。她看向自己屏幕上,那还在缓慢转着缓冲圈的物证系统页面。刚才的入侵,和这个有关吗?还是只是单纯的警告?

“继续工作。”朱志鑫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更冷,“对方急了,或者好奇了,都是好事。说明我们方向可能没错。”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看着白板上刘建明的照片,“加快速度。张泽禹,重点排查刘建明最近三个月所有非公开的资金往来,尤其是海外账户和加密货币。苏新皓、左航,我要那半枚指纹和现场所有微量物证(包括地毯C区样本)的交叉比对结果,优先级提到最高。张极,把你推测的凶手携带物清单细化,尤其是能散发气溶胶的日常或专业物品,我要可能购买渠道和适用人群画像。”

他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然后,看向宴虞禾。

“宴顾问。”他说,“麻烦你复核前三起案件的所有原始接警记录、首次到场人员名单、以及最初十二小时的调查方向记录。重点是,任何在最初阶段被标记为‘无关’、‘意外’或‘已解释’的细节,尤其是涉及现场‘干净’这个结论的部分。”

宴虞禾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深,没有刚才的锐利审视,但也绝不是信任。那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利用一切可用资源的冷静。

“明白。”她点头,声音平稳。

任务分派下去,办公室再次响起密集的键盘声和低语声,但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竞争感和隐约的排斥,被一种更强烈的、同仇敌忾般的危机感暂时覆盖。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动作更快,效率更高。

宴虞禾调出前三起案件的原始档案,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接警中心录音的文字转录,最早赶到现场派出所民警的手写记录,刑侦支队首次勘查的初步结论……

她看得很慢,很细。眼睛看着屏幕,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室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张泽禹键盘的敲击声,朱志鑫偶尔用笔点击屏幕的轻响,苏新皓和左航极低的讨论,张极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寂静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从深蓝变成鱼肚白,又染上淡淡的金边。

宴虞禾的眼睛有些干涩。她揉了揉眉心,正准备点开第二起案件(律师之死)的首次询问笔录,余光忽然瞥见张极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拿起桌上那个精致的陶瓷杯,朝咖啡机走去。

他路过宴虞禾桌子旁边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非常轻微。

宴虞禾没有抬头,手指停在鼠标上。

张极的声音在她侧上方响起,很轻,带着点刚刚专注于某事后的松弛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宴顾问,”他问,语气近乎闲聊,“档案科……是不是经常能碰到一些,年代久远,都快被遗忘的……‘特殊’案卷?”

宴虞禾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张极。

张极正看着她,脸上还是那种明亮的、甚至有点无辜的笑容,手里拿着空咖啡杯。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边,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的神色。

“是见过一些。”宴虞禾回答,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档案科有档案科的规定。该锁起来的,锁得很严。”

张极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去接咖啡了。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宴虞禾似乎看到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不可能是故意为之的动作。

宴虞禾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律师死亡案的笔录文档已经打开,密密麻麻的文字。

然而,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刚才张极那个问题,那个微小的手指动作……是随口一问,还是意有所指?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笔录上。死者助理提到,案发前两天,死者曾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语气激动,但内容听不清,死者挂断后只说了句“不可理喻”,并未报警。这条信息在后续排查中被归为“可能与案件无关的私人纠纷”,未深入追查。

匿名电话……

宴虞禾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她忽然很想调取一下那个时间段,死者手机通信基站的记录,看看能否反向定位那个匿名电话的大致来源。但这是张泽禹的领域,她没有权限直接操作,需要申请。

她看了一眼张泽禹。他依旧沉浸在他的数据海洋里,侧脸冷峻。

宴虞禾想了想,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朱志鑫发了一条消息,简述了匿名电话的情况和自己的建议。

朱志鑫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查。”

几乎是同时,张泽禹那边的屏幕似乎闪烁了一下,他敲击键盘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随即恢复了正常,但速度似乎更快了。

宴虞禾关掉聊天窗口,继续往下看笔录。

阳光彻底照亮了房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新的一天正式到来,而专案组与那个幽灵般的“完美”凶手——或许,还有隐藏在身边的阴影——之间的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宴虞禾的目光落在文档末尾,最初调查员手写的一个备注上,字迹有些潦草:“现场过于整洁,死者身着居家服,但妆容完整,似在等待某人。矛盾。”

等待某人……

她再次看向白板上,那三起案件死者的照片。私营老板,精英律师,资本董事。

毫无关联的三个世界。

真的,毫无关联吗?

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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