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1日，埃森市中心的世纪广场。

距离DRG全球总部重启仪式仅过去二十二天，这座鲁尔区老城再次被节日的灯火淹没。五十万人聚集在广场及周边街道——这是两德统一以来埃森规模最大的公共活动，但人们的脸上不仅是迎接千禧年的兴奋，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神圣的期待。

当午夜钟声从修复一新的埃森大教堂传来时，广场上的巨型倒计时牌归零。烟花在夜空绽放，不是传统的绚丽图案，而是一幅用焰火勾勒的世界地图：蓝色光点从埃森辐射向全球各大洲，最后所有光流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锚链徽标。

在DRG总部顶层观景台，新任董事长穆特利·赫尔斯——汉斯·赫尔斯的儿子，时年三十八岁——没有看烟花，而是注视着广场对面那栋新落成的“莱茵金属集团”总部大楼。两栋建筑之间由一条透明的空中廊桥连接，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工业联盟。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玛丽安·赫尔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九十一岁的她坐在特制的观景轮椅上，目光依然锐利。

穆特利转身，为姑祖母披上羊毛披肩：“他更会为您骄傲。没有您1945年在哈弗尔河码头的决定，DRG不可能活到回归这一天。”

玛丽安轻轻握住他的手：“孩子，记住：回家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二十世纪，我们学会了在战争中运输，在冷战中平衡。二十一世纪……”她望向东方，“你们要学会在气候变化、数字革命和新的世界秩序中，重新定义‘连接’。”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在穆特利心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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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十七年。

2016年深秋，柏林联邦议院的一场辩论正在直播。绿党联合主席安娜莱娜·贝尔伯克站在讲台上，身后的数据屏显示着触目惊心的数字：

“德国运输业碳排放占全国总量28%，其中重型货运占比超过60%。而作为行业龙头的DRG，去年仅柴油消耗就达八十七万升！”

镜头转向议员席上的DRG代表。公共事务总监索菲亚·穆勒——卡尔·施密特的孙女，环境工程博士——冷静回应：“议员女士，DRG已经承诺在2030年前将碳排放减少40%。我们正在投资电动卡车、氢动力货轮、生物航煤技术……”

“太慢了！”贝尔伯克打断她，“气候变化不等人的时间表！我们需要的是革命，不是进化！”

辩论持续了三小时。最终通过的《气候保护法修正案》规定：从2025年起，所有进入德国城市中心区的重型货车必须为零排放；2035年前，国内货运全面淘汰内燃机。

当晚，在埃森总部战略室，穆特利召开紧急会议。墙上并排显示着三组数据：

左边是合规成本测算：全面电气化改造需要投入120亿欧元，年运营成本增加18%。

中间是市场份额预测：若坚持传统运输方式，DRG在欧盟境内的业务将在十年内萎缩35%。

右边是一张新的世界地图——红色区域代表碳排放严格管制区（欧洲、北美部分州、日韩），绿色区域代表发展中市场（亚洲、非洲、拉美），而中国的位置用醒目的金色标注。

“上海。”穆特利的手指点在金色区域，“我们在上海的分公司2023年就要开业了。但现在看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分公司的问题。”

亚太区总裁陈秀莲——当年新加坡董事的女儿，如今已六十岁——调出一份报告：“根据我们的研究，中国在新能源货运领域的投资是欧盟的三倍。他们的电动卡车续航已经达到500公里，氢燃料加注网络正在沿海港口铺开。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那里的政策是‘引导’而非‘强制’。企业有转型空间和时间。”

“但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有董事犹豫。

“不是放，是分散。”穆特利走到地图前，“二十世纪我们学会了在政治分裂中保持连接。二十一世纪，我们要学会在技术标准和监管差异中保持灵活。”

他按下控制器，屏幕显示新的组织架构：全球三大运营中心——埃森（欧洲及非洲）、上海（亚洲及大洋洲）、休斯顿（美洲）——每个中心采用符合当地法规的技术路线，但通过统一的数字平台协同。

“这叫‘全球本地化’。”穆特利解释，“在欧盟，我们做最严格的减排先锋。在亚洲，我们参与新兴标准制定。在美洲，我们在传统与创新之间找平衡点。”

“那总部呢？”有人问。

穆特利沉默了几秒：“总部必须位于未来最活跃的创新生态系统中。现在来看……”他指向上海，“那里正在成为全球清洁技术和数字物流的交叉点。”

会议室一片哗然。离开埃森？回到这里才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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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上海浦东，DRG亚太总部开业典礼。

这栋四十二层的摩天大楼位于黄浦江畔，设计融合了德国工业美学的严谨与中国园林的流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顶部的“光之锚”——一个由太阳能板组成的动态雕塑，白天吸收能量，夜晚投射出流动的数据可视化影像，展示着DRG全球物流网络的实时状态。

典礼上，穆特利用中文发表了简短致辞：“一百八十六年前，我的曾曾祖父从汉堡起航。今天，我们从上海再次起航。目的地：一个碳中和的、数字化的、更紧密连接的未来。”

DRG上海分公司不仅仅是办公室。它包含：

· 全球首个“多式联运智能调度中心”，整合海运、铁路、公路、内河、航空甚至无人机运输。

· 与上海交通大学合建的“未来物流实验室”，研发自动驾驶货船和量子加密货运系统。

· 占地五十亩的“绿色港口示范区”，所有装卸设备电力驱动，屋顶全部绿化。

开业第一年，上海分公司交出的成绩单令人震惊：亚洲业务增长42%，碳排放强度降低28%，数字平台用户（中小货主）突破十万。

但真正的转折点在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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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柏林，新一轮联邦选举结果揭晓：绿党首次成为议会第一大党，与社民党组成“红绿联盟”。新政府公布的《生态转型加速法案》比2016年版本严苛数倍：

1. 所有货运企业必须在2028年前完成“全电动化路线图”，否则吊销运营许可。

2. 对仍在运营的内燃机车辆征收“气候责任税”，税率每年递增50%。

3. 建立“运输碳预算”制度，每家企业每年的碳排放额度固定，超额部分需从其他企业购买——而初始额度仅相当于目前行业平均水平的40%。

法案通过的第二天，戴姆勒集团（奔驰母公司）宣布：将全球总部职能“逐步迁移至更具创新友好的环境”。三天后，巴斯夫、西门子、大众相继发表类似声明。

2024年4月18日，DRG埃森总部新闻厅。全球媒体长枪短炮对准讲台，等待一个已经流传数周的传闻被证实或证伪。

穆特利·赫尔斯走上讲台，没有开场白，直接宣布：

“经董事会表决通过，德意志莱茵运输集团全球总部将与戴姆勒、巴斯夫、西门子等企业一起，迁移至上海。”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现场还是爆发出惊呼。德国记者抢问：“这是否意味着DRG放弃了德国？放弃了欧洲？”

“恰恰相反。”穆特利调出一张图表，“总部迁移后，我们在德国的投资将增加：未来五年，在汉堡港建设欧洲最大的氢能货轮加注站，在莱比锡建立自动驾驶卡车测试场，在慕尼黑设立人工智能物流研发中心。德国将成为DRG的‘绿色技术实验室’。”

“但决策中枢在东方！”《明镜周刊》记者不依不饶。

“决策中枢在数据中。”穆特利纠正，“在云计算平台上，在区块链网络中，在每天处理两千万条运输指令的AI系统里。物理位置重要，但不如技术标准和人才生态重要。而上海，”他顿了顿，“正在成为全球物流科技的‘硅谷’。”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显示上海新总部的实时画面：无人机在港区自动巡检，无人驾驶卡车在封闭道路测试，巨大的全息沙盘上，全球货流如银河般旋转。

“这是DRG一百八十七年历史上的第三次大迁徙。”穆特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第一次是1933年离开德国，为了逃离极权。第二次是1999年回归埃森，象征和解与统一。第三次是现在，前往上海——不是为了逃离，是为了引领；不是放弃传统，是拥抱未来。”

他最后说：“我们的核心理念从未改变：连接需要连接的地方。只是现在，‘连接’意味着用清洁能源驱动货轮，用人工智能优化路线，用数字信任取代纸质单据，用全球协作应对气候危机。”

“而这一切的起点，”他指向屏幕上的上海，“将在这里重新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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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上海外滩，DRG新全球总部启用仪式。

这一次的嘉宾名单更加全球化：除了各国政要，还有马斯克（特斯拉和SpaceX）、张一鸣（字节跳动）、李振国（隆基绿能）等科技领袖，以及Greta Thunberg代表的环保组织。

仪式的高潮不是剪彩，而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穆特利·赫尔斯将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里面存储着DRG从1837年至今的所有历史数据、运营算法和碳中和路线图——插入新总部的“数字基石”。基石本身是一块从埃森总部原址取来的铸铁，上面镌刻着德中英三语铭文：

“从此处到彼方，自过去至未来。唯连接永存。”

芯片插入的瞬间，整栋建筑的玻璃幕墙变成巨大的显示屏，开始播放DRG的历史影像：汉堡港的帆船，埃森的铁路编组站，大西洋上的护航船队，柏林码头的重建，以及此刻上海港的无人集装箱码头。最后，所有画面融合成一幅动态的世界地图，深蓝色的光流连接着每一个大陆。

在观礼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静静站立。他是赫尔斯·迈法尔，已退休二十五年，今年八十八岁。他的儿子汉斯·赫尔斯——七十三岁，同样已退休——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玛丽安·赫尔斯，九十六岁，DRG最后的创始人世代见证者。

“姑奶奶，您看到了吗？”汉斯轻声说，“我们又启航了。”

玛丽安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屏幕上的细节，但她能感受到周围人群的能量，能听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能闻到黄浦江风带来的、混合了江水与未来的气息。

“这一次，”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江风吹散，“是真正驶向星辰大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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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1日，上海。

穆特利·赫尔斯站在新总部顶层的观景台，这是家族三代人站立过的位置：曾祖父汉森在纽约俯瞰曼哈顿，祖父赫尔斯在埃森俯瞰鲁尔区，父亲汉斯在同一地点见证千禧年。现在轮到他，俯瞰着黄浦江两岸的璀璨灯火。

东方明珠塔的光束划破夜空，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如同水晶森林，黄浦江上的货船灯火如移动的星河，更远处，洋山深水港的自动化灯塔在雾中明灭。

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一份刚生成的年度预测报告：

“2025年趋势展望：

1. 全球供应链数字化转型加速，区块链货运普及率预计达35%。

2. 氢能货轮首条商业化航线（上海-洛杉矶）将于六月开通。

3. 中欧班列年开行量预计突破两万列，DRG承运份额增至22%。

4.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正式实施，全球物流成本结构将重塑。

5. 人工智能调度系统将实现全球港口、铁路、公路的实时自主协同。”

报告最后是一句算法生成的建议：“在不确定性中寻找连接的可能性。这始终是运输业存在的意义。”

穆特利关掉手机，望向东方。长江入海口的方向，第一缕晨光正撕破海平面，将天空染成金红色。新的船只正在起航，新的列车正在发车，新的飞机正在准备起飞。

在他脚下，DRG的全球调度中心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不同肤色的工程师坐在弧形控制台前，屏幕上跳跃着几十种语言的数据。AI助手用温和的声音播报：“‘丝路快线’第3047次班列已从西安发车，预计96小时后抵达汉堡。‘太平洋绿航’船队正在穿越国际日期变更线，氢燃料电池运行正常。新加坡至旧金山的无人机货运测试航线已获五国空管批准……”

连接，从未停止。

运输，永远向前。

从帆船到氢能船，从蒸汽机车到磁悬浮列车，从电报到量子通信，从汉堡到上海。

时代在变，技术在变，世界在变。

但有些东西不变：人类需要交换，文明需要流动，世界需要连接。

而运输者，就是那些绘制连接地图的人。在战争年代，在和平时期，在冷战铁幕下，在全球化浪潮中，在气候危机前——永远在寻找新的方式，将此处与彼方连接，将过去与未来连接，将人类与希望连接。

穆特利·赫尔斯深吸一口晨风，转身走向控制中心。

新的世纪，新的征程，已经开始。

而DRG的故事，如同它服务的世界贸易一样——永无终点，永远在下一个目的地的路上。

因为在人类文明的宏大叙事中，只要还有货物需要流动，只要还有人们需要连接，只要还有远方等待抵达——

运输，就永远不会停止。

（全书终）

终章 新世纪与新征程

终章新世纪与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