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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赚一笔

运输

1870年6月6日,科隆的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莱茵河上的货船都降了半帆,不是因为哀悼,而是因为河面异常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像战前欧洲的政治空气。

PAG总部顶层的“黑室”里,六台加密电报机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从柏林、巴黎、维也纳、圣彼得堡传来的每一条消息都在重复同一个主题:战争,这次是真的要来了。

“法国议会通过特别军事拨款,五亿法郎。”

“拿破仑三世任命巴赞元帅为莱茵军团总司令。”

“俄国沙皇表示‘严重关切’,但暂不介入。”

“英国外交大臣提议召开国际会议……被巴黎和柏林同时拒绝。”

维克托·基里沃斯特揉着太阳穴,五十六岁的年龄让连续熬夜变得艰难,但比身体疲惫更沉重的是内心的预感。墙上的欧洲地图上,普鲁士的黑色与法国的蓝色在莱茵河两岸对峙,而萨尔地区——那个煤铁资源丰富的边境地带——已经被他用红笔反复圈画。

“首相专列已过杜塞尔多夫,一小时后抵达科隆。”

当这份电报被送来时,维克托并不惊讶。俾斯麦在战争前夕来找PAG,这几乎成了普鲁士的某种仪式。从对丹麦、对奥地利,到现在对法国,每一次,铁血宰相都会敲响这扇深蓝色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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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斯麦走进会议室时,甚至没有脱下旅行斗篷。六十五岁的他比八年前在埃森时更加魁梧,胡须已经全白,但那双浅蓝色眼睛里的锐利丝毫未减。这一次,他没有带将军,没有带文官,只带了一个年轻的陆军上尉——后者提着一个沉重的皮箱。

“基里沃斯特先生。”俾斯麦的握手依然有力,“我们时间不多。直说吧:法国人给了我们最后通牒,要求普鲁士承诺永远不支持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继承西班牙王位。国王陛下已经拒绝了。”

“这意味着战争。”维克托陈述事实。

“这意味着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一周内,法兰西第二帝国的军队就会跨过边境。”俾斯麦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按在萨尔布吕肯的位置,“而我们要在他们到来之前,把‘礼物’送到那里。”

上尉打开皮箱。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精致的比例模型——一门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火炮。炮管长得比例失衡,炮架复杂得像钟表内部,口径大得足以塞进一个人的头颅。

“克虏伯的‘超级巨炮’。”俾斯麦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骄傲,“正式名称:420毫米后膛装填攻城臼炮。炮管重四十八吨,炮架重三十三吨,发射的炮弹重八百公斤,能在一千五百米距离上击穿三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工事。”

维克托走近细看。模型精细到每个螺栓都清晰可见,炮闩机构复杂得如同艺术品。“这样的怪物……需要多少门?”

“六门。”俾斯麦报出数字,“克虏伯花了三年时间秘密研制,上个月才完成最终测试。它们的任务是:在战争爆发后两周内,摧毁法国人在梅斯和斯特拉斯堡的要塞体系。”

莱恩斯特已经在计算:“每门炮连炮架八十一吨,六门就是四百八十六吨。加上专用炮弹、装填设备、维修工具……总运输量至少七百吨。”

“而且不能拆分运输。”俾斯麦补充,“炮管是一体铸造的,任何切割或分解都会破坏其结构强度。必须整体运输。”

会议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地图上从埃森到萨尔布吕肯的铁路线——大约二百二十公里,穿越鲁尔工业区和莱茵河支流流域。对普通货运来说,这是一天的路程。但对这些“超级巨炮”来说……

“PAG的铁路网最远能到哪里?”俾斯麦明知故问。

“萨尔布吕肯。”维克托指向地图上的终点,“四年前我们延伸了‘跨越’铁路网的支线,与萨尔地区的煤矿铁路接轨。理论上,我们的列车可以直达法普边境前三公里处的诺因基兴编组站。”

“但只是理论上。”罗沃科谨慎地提醒,“那些支线是按照普通货运标准建造的。要运输八十吨级的单体货物,需要加固轨道、改造桥梁、重建至少七个车站的装卸平台……”

“费用。”俾斯麦打断他,直接看向维克托,“开价吧。”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谈判,而是某种默契的博弈——普鲁士需要PAG完成不可能的任务,而PAG知道这是漫天要价的机会。

维克托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繁忙的科隆港。莱茵河上,一艘PAG的蒸汽拖船正牵引着三艘驳船逆流而上。他想起三十三年前,在汉堡码头,莱恩斯特兄弟为了一万三千泰勒的木材订单忐忑不安的样子。

“每门炮的运输费,”他转身,声音平静,“十五万塔勒。”

罗沃科手里的铅笔掉在了地上。莱恩斯特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连俾斯麦身后的年轻上尉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六门炮,九十万塔勒。这相当于普鲁士陆军年度预算的十分之一,相当于PAG去年净利润的两倍。

“理由。”俾斯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个理由。”维克托早有准备,“第一,技术风险。运输八十吨单体货物在德意志铁路史上前所未有。我们需要定制专用的超重型平板车,改造沿途所有桥梁的承重结构,重新铺设至少四十公里铁轨。这些成本至少三十万塔勒。”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时间风险。您要求‘在战争爆发前完成运输’,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在法国人察觉之前,把这些显眼的巨物偷偷运到边境。一旦暴露,法国间谍会不惜一切代价破坏。我们需要雇佣至少三百名武装护卫,建立虚假运输路线作为诱饵,还要买通沿途所有可能泄密的人员——保守估计二十万塔勒。”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政治风险。萨尔地区名义上还是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领土。虽然北德意志邦联已经成立,但南方邦国对战争的态度依然暧昧。我们要确保他们不会在最后一刻关闭边境。这需要……特殊的外交支出。”

俾斯麦沉默了整整两分钟。他走到火炮模型前,用手指抚过那冰冷的金属炮管。然后,他笑了——那种深沉、复杂、带着铁锈味的笑容。

“六十万。”他还价。

“八十五万。”维克托不退让,“而且预付五成。”

“七十万,预付三成,余款在最后一门炮验收后支付。”俾斯麦盯着维克托的眼睛,“另外,总参谋部会派工兵部队协助轨道改造,费用另计。”

维克托在心中快速计算。七十万减去实际成本约四十万,净利润三十万。这还不算后续弹药和补给运输的订单。

“成交。”他伸出手。

握手时,俾斯麦低声说:“你知道吗,基里沃斯特,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商人,而是海盗——专在国家的危机里打劫的海盗。”

“而您,首相阁下,”维克托平静回应,“是那个为海盗颁发私掠许可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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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在当天下午签署。两小时后,PAG全系统进入“特殊运输状态”——这是公司成立三十三年来第四次启动这个状态,前三次分别是:327号密案、普奥战争军运、北美航线争夺战。

技术团队连夜赶赴埃森。克虏伯工厂的专用铁轨上,六门超级巨炮已经完成最后的检测,覆盖着厚重的帆布,在厂区深处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

“问题不在炮本身。”PAG首席工程师卡尔·霍夫曼——前普鲁士铁路局桥梁专家——指着图纸,“问题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在地图上标出七个红点:三座铁路桥、两处山体隧道、两个急转弯道。

“默兹河桥设计承重六十吨,我们需要它通过八十一吨的炮加上三十吨的平板车——总计一百一十吨。要么加固,要么绕道。”

“绕道需要多走八十公里,而且会经过人口密集区。”莱恩斯特否决,“加固需要多久?”

“七天,如果三班倒的话。”霍夫曼计算,“但材料需要从柏林调运,而且……”

“没有时间了。”维克托打断,“用临时支撑结构。在桥梁下方搭建木质脚手架,分担铁轨的荷载。战争结束后再拆除。”

“这是赌博。”霍夫曼警告,“如果支撑结构失效……”

“那就确保它不会失效。”维克托转向俾斯麦派来的工兵指挥官,“少校,您手下有多少人?”

“六百工兵,分成十二个连队。”

“分配三个连队给霍夫曼工程师,负责七处关键点的加固工程。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方案,九十六小时内完成施工。”

“是!”

“运输工具呢?”罗沃科问。

“克虏伯已经设计了专用平板车。”霍夫曼展示图纸,“四组十六轴,每轴配备独立液压悬挂,可以调节重心分布。但只有两辆成品,其余四辆需要现造。”

“那就让克虏伯的工人三班倒。”维克托下令,“告诉他们,每提前一天完工,PAG支付百分之十的奖金。”

金钱的魔力再次显现。在埃森,克虏伯的铸造车间灯火通明,工人们在高温下连续作业十八小时。在铁路线上,普鲁士工兵和PAG的技术员在煤油灯下测量、计算、搭建支撑结构。在科隆总部,调度员们重新编排了整个莱茵河右岸的铁路时刻表,为六列“特殊货物专列”让出通道。

第四天凌晨,第一门超级巨炮开始装载。

场景令人震撼:巨大的起重机将四十八吨的炮管缓缓吊起,悬在专用平板车上方。工人们通过滑轮组微调位置,一厘米一厘米地下放。当炮管最终落在定制夹具上时,整个平板车的悬挂系统明显下沉,然后缓缓回弹。

“装载完成。”现场指挥官的声音通过电报传到科隆,“准备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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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5日,第一列巨炮专列驶出埃森。

这列火车本身就是奇观:车头是PAG最新的大功率蒸汽机车“莱茵巨人号”,后面跟着两节装备了探照灯和机枪平台的护卫车,然后是长达四十米的平板车——上面覆盖帆布的庞然大物让沿途所有目击者屏息,接着是装载炮弹和设备的货车,最后又是两节护卫车。

行车速度被限制在每小时十五公里。每到一个桥梁,列车必须完全停下,工兵上前检查支撑结构,测量桥梁变形,确认安全后才缓慢通过。

在默兹河桥,当列车行驶到桥中央时,霍夫曼紧张地盯着测量仪。指针在危险红线附近颤抖,但最终稳定下来。

“通过。”他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更危险的是隧道。第一处隧道高度勉强够用,但宽度仅比平板车宽出二十厘米。列车必须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速度缓缓通过,工人们站在隧道两侧,用木棍随时准备撑住可能碰撞的位置。

“左舷三厘米……停!向右微调……好,继续前进。”

这样的操作重复了七次。当第一门炮终于在6月18日深夜抵达诺因基兴编组站时,全程二百二十公里花了整整三天半——正常货运只需要八小时。

但它是安全的,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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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十天,其余五门巨炮陆续抵达。每一门的运输都伴随着新的惊险:第二门炮在通过一处急弯时,外侧车轮一度悬空三厘米;第三门炮遭遇暴雨,临时支撑结构差点被冲垮;第四门炮的运输途中,法国间谍试图破坏铁轨,被护卫队当场击毙两人,俘虏一人。

6月28日,当第六门——也是最后一门——超级巨炮在诺因基兴卸货时,普鲁士总参谋部的验收军官几乎要哭出来。

“六门全部完好无损。”他在验收报告上签字的手在颤抖,“上帝保佑PAG。”

同日,巴黎正式对普鲁士宣战。普法战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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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科隆总部财务室。

莱恩斯特将最终账目放在维克托面前:“运输总成本三十八万七千塔勒,包括材料、人工、奖金、‘特殊支出’。普鲁士政府支付首付款二十一万塔勒,今日收到尾款四十九万塔勒。净利润:三十一万三千塔勒。”

罗沃科补充:“但这只是开始。战争爆发后,我们已经收到总参谋部的新订单:弹药运输、部队调动、医疗物资……初步估计,未来六个月的战争运输订单总额将超过三百万塔勒。”

维克托看着那些数字。三十一万三千塔勒——这是PAG成立以来单笔利润最高的订单,超过了当年橡胶贸易和北美航线合同。而这,只是六门炮的运输费。

他走到窗前。外面,科隆港依旧繁忙,但气氛已经不同。港口的普鲁士国旗降了半旗——不是哀悼,而是战备状态。河面上,军舰开始混入商船队列。

“我们在战争中赚的钱,”莱恩斯特轻声说,“沾着血。”

“铁路上的每一根枕木都沾着血。”维克托转身,“但如果没有这些枕木,血会流得更多。老毛奇说过:铁路让战争更短,而不是更长。”

“您在说服自己吗?”罗沃科问。

维克托没有回答。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份1870年6月6日签署的合同。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亮。

“三十三年前,”他忽然说,“我们为了赚一万三千泰勒,把一艘旧船开进波罗的海的浮冰里。那时我们想的只是活下来。”

他望向墙上的公司旗帜——深蓝色底,金色锚链与橡树枝,周围是莱茵河的波浪纹。

“现在我们赚了三十一万三千塔勒,把六门能摧毁城市的巨炮运到边境。我们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电报机的蜂鸣打破了沉默——新的运输订单来了,这次是向前线运送野战医院设备。

维克托收起合同,锁回抽屉。

“继续工作吧。”他说,“战争开始了,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该流动的一切继续流动——不管是货物、士兵、弹药,还是利润。”

他走向调度中心。在那里,“莱茵钟”系统的指示灯已经亮起新的序列,为战争的物流编排着精准的节奏。

而在萨尔地区,那六门超级巨炮已经从帆布下揭开真容。它们的炮口指向西方,指向法国,指向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克虏伯制造了它们,普鲁士军队将使用它们,而PAG,以七十万塔勒的价格,把它们准时送到了战场。

这就是1870年的夏天。铁路、钢铁、火炮、金钱,还有即将改写欧洲地图的战争。

而深蓝色的列车,依旧在铁轨上奔驰,如同这个工业时代永不停歇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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