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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莱茵运输

通用运输

1844年3月的汉堡总部,最后一次董事会在这里召开。

窗外的易北河依旧繁忙,但维克托的目光已不再停留于熟悉的港口景色。长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红色墨水标记的运输网络如血管般蔓延——从波罗的海的什切青,穿过普鲁士腹地,沿着莱茵河向南,直抵瑞士边境。

“过去六个月,我们百分之六十三的陆运订单来自南德意志各邦,”莱恩斯特用教鞭点着地图上的数据标记,“巴登的纺织品、符腾堡的机械、巴伐利亚的啤酒和谷物,全部需要通过莱茵河走廊运往北海港口。”

罗沃科将一叠文件分发给与会者:“更关键的是,普鲁士在莱茵兰地区的投资正在加速。科隆到亚琛的铁路明年通车,杜塞尔多夫的钢铁厂扩建计划已获批准,而雷斯曼集团在波恩新建的化工厂,指名要我们负责全部原材料运输。”

维克托站起身,手指划过莱茵河的蓝色线条。这条欧洲的黄金水道,从瑞士阿尔卑斯山流淌而下,串联起法兰克福、美因茨、科隆、杜塞尔多夫,最终在鹿特丹汇入北海。

“我们在汉堡起家,”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我们的未来在莱茵河。”

沉默降临。三位创始人交换着目光——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离开汉堡,意味着离开汉诺威王国,进入普鲁士的核心势力范围。意味着将公司命运与德意志关税同盟更紧密地绑定,也意味着告别创业之地。

“普鲁士商务部已经明确暗示,”维克托继续道,“如果我们要承接更多的国家项目,如果我们要在铁路特许权上获得优先地位,那么公司的‘汉诺威’身份需要改变。”

“转籍。”莱恩斯特轻声说出这个词。

“不是转籍,是进化。”维克托纠正道,“汉诺威通用运输将成为更大实体的一部分——一个扎根于莱茵河,服务整个德意志关税同盟的运输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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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移在三个月内完成,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

1844年6月,汉诺威通用在科隆莱茵河畔购置了一栋五层楼的仓库建筑,将其改造为新总部。建筑原本属于一家破产的葡萄酒贸易商,石砌外墙爬满常春藤,拱形大门正对着繁忙的码头。工人们日夜赶工,在屋顶安装了新的电报天线——这条线路将直接连通普鲁士铁路管理局、关税同盟总部和雷斯曼集团。

七月,第一批三十名核心员工乘火车从汉堡抵达科隆。他们中有船长、调度员、会计师,甚至包括公司档案室的管理员。十二辆货运马车装载着文件、账册、海图和那面签满第一批船员名字的“汉诺威号”船帆——这是公司唯一带走的纪念品。

八月,维克托在科隆市政厅注册了“普鲁士莱茵河通用运输公司(筹备处)”,同时开始与两家本地运输企业接触:罗瓦尔运输,拥有莱茵河上最大的内河船队;北科货运,控制着科隆到亚琛的陆路货运网络。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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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5年9月12日,科隆大教堂的阴影在秋日午后拉得很长。在教堂广场旁一栋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的三楼会议室里,决定性的谈判正在进行。

长桌一侧坐着维克托、莱恩斯特和新任法律顾问——一位科隆本地人,精通普鲁士商法和莱茵航运条例。另一侧是罗瓦尔运输的老板海因里希·罗瓦尔,一个六十岁的莱茵河船东世家传人,以及北科货运的创始人卡尔·施密特,前普鲁士陆军后勤军官。

“你们的报价是侮辱。”罗瓦尔的手指敲打着收购协议草案,“我的船队有二十二艘内河驳船,每艘都配有最新的蒸汽拖船。去年光是从鹿特丹到曼海姆的煤炭运输,就净赚八万塔勒。”

施密特更直接:“北科货运有七十二条货运马车、一百二十名车夫,以及和沿途每个关税站的关系。你们的外来者永远买不到这些。”

维克托没有说话,只是向莱恩斯特点了点头。

莱恩斯特打开一个沉重的账本:“根据我们委托的第三方审计,罗瓦尔运输过去三年平均年利润为四万两千塔勒,不是八万。您的三艘主力驳船需要大规模维修,费用不低于一万五千塔勒。至于北科货运——”他转向施密特,“您拖欠马车制造商的款项已达九千塔勒,而您最大的客户,科隆纺织行会,下个月合同到期后准备转向铁路运输。”

会议室陷入僵持的寂静。窗外的广场上,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隐约可闻。

维克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莱茵河的深水区:“罗瓦尔先生,您的祖父在拿破仑时代就开始在莱茵河上运货。施密特先生,您在滑铁卢战役后建立了第一条从科隆到亚琛的定期货运线路。你们是莱茵河运输业的活历史。”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沉入对方的意识。

“但时代在变。铁路正在取代马车,蒸汽船正在取代帆船,关税同盟正在消除边界。单独作战,你们或许还能生存五年,也许十年。但十年后呢?当汉堡-美洲公司的蒸汽船队驶入莱茵河,当普鲁士国家铁路把支线修到每个小镇,你们靠什么竞争?”

罗瓦尔和施密特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知道维克托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来买下你们的事业,”维克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莱茵河上的船只,“我是来邀请你们,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他转身,展开一份全新的组织架构图。

“合并后的新公司——普鲁士莱茵河通用运输公司,简称莱茵运输。你们两位将进入董事会,保留各自业务的运营自主权,但共享统一的调度系统、保险协议和客户网络。我们将整合船队与车队,实现莱茵河水运与沿岸陆运的无缝衔接。从瑞士的巴塞尔到荷兰的鹿特丹,从法国的斯特拉斯堡到普鲁士的威斯特伐利亚,整个莱茵河流域都将成为我们的舞台。”

他报出了最终的数字:“收购总价九十二万塔勒,其中四十万现金,五十二万以新公司股份支付。你们的资产将按现值评估后计入新公司注册资本。”

罗瓦尔和施密特对视良久。最终,罗瓦尔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既有不甘,也有释然:“我父亲常说,莱茵河上的船东要么成为大鱼,要么被大鱼吃掉。”

他伸出手:“成交。”

施密特点点头,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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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5年9月28日,科隆商会公证处。

房间里挤满了人:三位创始人、两位新加入的合伙人、普鲁士商务部官员、科隆市长、公证员,以及十多家报社的记者。文件堆满了整张长桌——收购协议、资产转移证明、公司章程、股东名册。

最重要的文件是一份《货币转换及资本登记表》。在“注册资本”一栏,工整地写着:3,740,000普鲁士塔勒。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记者们低声惊呼。三十七万四千塔勒——这不仅是科隆有史以来最大的商业注册资金,也在普鲁士所有运输企业中位列前三。

莱恩斯特将最后一箱汉诺威泰勒银币的兑换凭证交给公证员。这些银币在普鲁士国家银行的金库里,正被重新熔铸成标准的普鲁士塔勒。货币的转换不仅是数字的游戏,更是身份的彻底转变——从汉诺威王国的企业,变成普鲁士王国的一部分。

公证员逐一核验文件,花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拿起最大的那本公司章程,翻到签名页。

维克托·基里沃斯特第一个签名。钢笔尖划过厚重的羊皮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签下的是新头衔:普鲁士莱茵河通用运输公司董事会主席。

接着是莱恩斯特·罗沃尔(董事会财务总监)、罗沃科·罗沃科(董事会运营总监)、海因里希·罗瓦尔(内河航运事业部主管)、卡尔·施密特(陆路货运事业部主管)。

五支笔,五个签名,一个新时代。

公证员盖上印章,宣布:“根据普鲁士王国商法及莱茵省商业条例,普鲁士莱茵河通用运输公司正式成立。注册地科隆,注册资本三百七十四万塔勒,经营范围包括:内河航运、陆路货运、铁路运输代理、仓储服务及一切相关物流业务。”

掌声响起,并不热烈,但足够庄重。记者们的速记本上写满了细节,明天这些文字将出现在柏林、法兰克福、汉堡甚至巴黎的报纸上。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莱茵河畔。一艘崭新的蒸汽拖船正停靠在公司专用码头,船侧 freshly painted 的深蓝色船身上,金色的新徽标在夕阳下闪耀——锚链与橡树枝的图案保留了下来,但周围增加了莱茵河波浪的纹样,下方是德文“Rhein-Transport AG”。

维克托站在码头上,望着这条孕育了无数传说的大河。暮色中,河面泛着铜色的光,对岸的城堡废墟矗立在山丘上,见证着数个世纪的变迁。

“七年,”莱恩斯特走到他身边,“从汉堡的一艘二手帆船,到莱茵河上的船队和铁路网。”

罗沃科也加入他们:“父亲如果知道我们把公司搬到了普鲁士,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会理解的,”维克托轻声说,“商业没有国籍,只有流向。就像莱茵河的水,从瑞士流到荷兰,从山地流向海洋。我们只是跟随货物的流动,跟随时代的流向。”

他转身面对新公司的管理层:“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整合所有船队、车队和运输时刻表,下个月一号发布统一的莱茵河流域运输指南。第二,与普鲁士铁路局谈判,争取科隆到法兰克福铁路线的独家货运代理权。第三,在鹿特丹建立办事处,打通莱茵河与大西洋的最后一环。”

众人点头,眼中闪烁着新的野心。

夜幕降临,科隆大教堂的轮廓融入深蓝色的天空。莱茵河上的船只点亮了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在这条连接南欧与北海、阿尔卑斯与大西洋的动脉上,一个新的运输帝国已经诞生。

回到办公室,维克托独自站在新挂起的地图前。图上不再只有波罗的海和易北河,而是整个中欧:莱茵河、美因河、摩泽尔河、多瑙河支流;普鲁士、巴伐利亚、巴登、符腾堡、黑森;铁路线、公路线、河流航线纵横交错。

他用红色图钉在科隆的位置钉下一个点,然后以这个点为中心,画出辐射状的线路。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但维克托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是永不停息的流动:矿石变成钢铁,棉花变成布匹,谷物变成面包,创意变成财富。而运输,就是让这一切流动起来的血管。

七年前,他们起航于汉堡,为一万三千泰勒的木材订单冒险。

七年后,他们在科隆扎根,掌控着价值数百万塔勒的物流网络。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对准时交付的执着,对风险计算的冷静,以及对远方的渴望。

莱茵运输的旗帜已经升起。而前方的河流,还很长很长。

在下游的鹿特丹,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在铁路网尚未触及的内陆,还有无数货物等待着被运输,无数贸易等待着被连接,无数财富等待着被创造。

而这,正是他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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