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航！汉堡

1837年12月的汉堡港，寒气从易北河面升腾而起，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扑向码头忙碌的人群。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港口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中逐渐清晰——桅杆如林，帆索交错，蒸汽与煤烟的气息已经开始侵入这个曾经完全属于风帆的时代。

汉诺威通用运输公司的第一艘运输船“汉诺威号”静静停泊在三号码头。这是一艘三桅横帆船，船体修长，约两百吨位，船侧新漆的黑色船身上，金色的公司徽标——交叉的锚与橡树枝——在晨光中闪着微光。甲板上，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呼喊声与绞盘转动声交织成港口的日常交响。

码头边，维克托·基里沃斯特裹紧了厚重的羊毛大衣。这位三十岁的公司创始人有一双锐利的灰眼睛，面容瘦削而坚毅，此刻正紧抿着嘴唇，目光在船体上下扫视。他的身后站着莱茵斯特兄弟——莱恩斯特与罗沃科。

“所有货物已于昨夜装载完毕，”莱恩斯特·罗沃尔翻着手中的账簿，声音沉稳，“六百立方米的橡木板材，全部来自黑森的林场，已按圣彼得堡客户要求做了防水处理。”

他的弟弟罗沃科·罗沃科则显得更为焦虑，这位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不断搓着双手：“气象观测说波罗的海已有浮冰，这个季节往北航行……”

“正因如此，运费才高出三成。”维克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让业界看到，汉诺威通用能够在任何季节完成运输。这是我们的首航，也是我们的宣言。”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船艏。就在昨天，他们刚将公司的注册文件归档完毕——十二万泰勒的资本，几乎耗尽了三人所有的积蓄与借贷。这艘二手的英国造帆船花了四万泰勒，剩下的资金只够支付三个月船员工资和两趟航行的货物押金。这次圣彼得堡的木材订单，价值一万三千泰勒，利润足够让公司运转半年。

“先生们，准备就绪。”

船长约翰·哈特曼走到他们面前。这位前汉萨商船指挥官年近五十，面容被海风刻满沟壑，眼神却依然锐利如鹰。“潮水二十分钟后转向，我们必须趁顺流出港。”

维克托点了点头，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函：“到达圣彼得堡后，将它交给康斯坦丁诺夫斯基船厂的米哈伊尔·彼得罗夫先生。这是我们未来合作的意向书。”

哈特曼郑重接过，放入自己外套的内层：“交给我吧。”

三人依次与船长握手。当轮到罗沃科时，年轻人忍不住再次开口：“船长，您确定现在的海况……”

“罗沃科先生，”哈特曼露出一个缺了颗牙的笑容，“我在波罗的海航行的年头比您的年龄还长。十二月的冰还困不住‘汉诺威号’。”

汽笛声从港口另一侧传来——一艘明轮蒸汽船正缓缓离港，烟囱喷出滚滚浓烟。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那是汉堡-美洲公司的新船，蒸汽动力，不受风向制约，正逐渐改变航运业的规则。

“总有一天，”维克托低声说，仿佛在对自己发誓，“我们也会有那样的船。”

码头的钟声敲响八下。水手们开始收起跳板，缆绳在绞盘吱呀声中被缓缓收起。莱恩斯特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精确的普鲁士制造，表盖上刻着家族的纹章。

“起航时间，八点零三分。”他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汉诺威号”的船帆开始缓缓升起，先是前桅，接着是主桅，最后是后桅。北风鼓起帆面，船体开始微微移动，与码头之间出现了一道逐渐扩大的黑色水面。

维克托突然上前两步，几乎踩到水边：“哈特曼船长！”

已经走上舵台的船长转过身。

“船和货都托付给您了。”维克托的声音在海风中依然清晰，“愿上帝与你们同行。”

哈特曼举手碰了碰帽檐，然后转身专心于他的舵轮。船只渐渐加速，驶入易北河的主航道，在众多船只间灵活穿行。岸上的人群、仓库、起重架逐渐缩小，最终与港口的轮廓融为一体，消失在晨雾与距离中。

罗沃科长出了一口气，白色的水雾在冷空气中凝结：“他们能顺利抵达吗？”

“必须顺利。”莱恩斯特合上账本，语气平淡却坚定，“否则我们将失去一切——不仅是投资，还有信誉。汉堡的商界不会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

维克托依然望着河流转弯处，船影已经完全消失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眼睛深处，燃烧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那是对远方的渴望，对风险的估算，以及对一个新生企业命运的清醒认知。

“回办公室，”他终于转过身，大衣下摆在寒风中扬起，“圣彼得堡的下一批订单需要洽谈，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艘船上。”

三人离开码头，沿着石板路走向城中。经过港务局大楼时，布告栏上贴满了各航运公司的时刻表和运价单。维克托在其中看到了汉堡-美洲公司、劳埃德公司、北德意志劳埃德……这些名字如同海上的巨兽，而他们的“汉诺威通用”，此刻还只是一艘两百吨帆船的主人。

但每个帝国都始于第一次航行。

在他们头顶，汉堡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东方云层的边缘，已经透出一线稀薄的金光。易北河上，“汉诺威号”正顺流而下，驶向开阔的北海，然后转向东方，朝着波罗的海，朝着圣彼得堡，朝着一个未知却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而在汉堡城一间租来的办公室里，汉诺威通用运输公司的账簿已经翻开新的一页。羽毛笔蘸满墨水，等待着记录第一笔收入，第一笔利润，或者——三人不愿去想，却必须面对的——第一笔损失。

但这，就是航运业的本质。在风、海与蒸汽的时代，在维多利亚女王刚刚登基的1837年冬天，冒险与机遇同样冰冷，也同样真实。

船只已经起航。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