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暂驻于边境隘口,暮色将天幕染成浅紫,晚风卷着沙砾,吹得帐外旌旗猎猎作响。
相柳立在帐侧,一身素白劲装,黑发束得利落,早已不是昔日在洪江麾下那般满身孤冷、随时准备赴死的模样。顾昀收他为义子不过数日,却已将他周身那股“生来便要殉道”的沉郁,硬生生打散了几分。
他本是想趁夜出城,往辰荣旧部方向去一趟——旧恩犹在,他总觉得,有些事,该自己去了结。
刚提剑迈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轻慢却带着不容置喙力道的嗓音。
“站住。”
相柳身形一顿,缓缓回身。
顾昀倚在帐口,一身月白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久病未愈的清倦,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那点不肯安分的心思。
“又想偷偷往哪儿去?”顾昀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腰间的佩剑,“上战场?赴旧约?还是……觉得自己这条命,生来就该往刀山火海里填?”
相柳垂眸,声线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孤绝:“义父,孩儿欠辰荣的,该自己还。”
“欠的,我替你还。”顾昀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命,你给我留着。”
他抬眸,直视着相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顾昀的义子,没有‘以身殉道’这四个字。仗我来打,关我来闯,凶险我来担,你只需要活着。”
“可战场——”
“战场有玄铁营,有我,轮不到你出头。”顾昀打断他,语气微沉,却藏着极深的护短,“我这辈子,自己可以死,可以残,可以落得一身伤病,唯独我的孩儿,谁也别想让他去送死。”
相柳心口猛地一震。
活了这么多年,从死奴场到大荒沙场,从洪江将军到辰荣妖将,人人都教他忠义、教他报恩、教他以命殉国。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不必死,你只需活着。
他怔怔望着眼前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顾昀见他愣神,语气稍缓,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心里念着谁,惦记着什么,我大致也看得出。”
“你若想安稳,我便给你安稳。你若想护人,我便给你底气。”
“但有一条——”顾昀眸色微敛,带着不容违逆的温和,“不准再独自赴死,不准再把自己当成一颗用完就弃的棋子。”
“在我这里,你不是棋子,不是妖将,不是报恩的死士。”
“你是我顾昀的义子。”
晚风穿过帐间,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像极了某座小镇里,那个叫小夭的姑娘身边的气息。
相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再松开时,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冰雪,竟悄悄融了一角。
他单膝跪地,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极淡却真切的敬重:
“孩儿……听义父的。”
顾昀轻笑一声,扶他起身:“这才像话。”
“日后,想陪谁便去陪谁,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只是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掷地有声:
“无论你想去哪儿,想护谁,想做什么,都不必以命相搏。”
“有我在,有长庚在,天下之大,没有你护不住的人,更没有能逼死你的局。”
帐外夜色渐深,星光漫过天际。
这一夜,相柳第一次真正明白。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以防风邶的身份偷取片刻温暖的妖。
他有家,有义父,有靠山,有不必赴死的余生。
而那个远在清水镇、或是身在中原的小夭,也终将等到一个——
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战死、再也不会放手的相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