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梧桐叶,擦过A大校道旁的路灯,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陈浚铭抱着几本书,脚步慢悠悠地往校外走。刚结束晚自习,校园里只剩零星行人,他习惯性低头避开脚下落叶,却在靠近老校门那片荒废花坛时,脚步顿住。
草丛深处,藏着个东西。
不是垃圾,也不是掉落的杂物——是个做工异常精致的人偶娃娃。
娃娃不大,只比他手掌稍长,通体素白,穿着一身暗纹黑衣,眉眼雕刻得清冷俊秀,唇线抿得极淡,明明是无生命的物件,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更奇怪的是,娃娃周身仿佛裹着一层极淡的凉意,不是秋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阴的冷。
陈浚铭天生心善,见不得东西被丢在泥地里,弯腰伸手,指尖刚碰到娃娃冰凉的布料,一股极轻极淡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不是清晰的声音,更像一种本能的情绪:孤寂、冰冷、压抑,还有深埋在最底层、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
他指尖一颤,下意识缩回手。
“奇怪……”
陈浚铭低声自语,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连日复习太累产生了错觉。再看那娃娃,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草丛里,月光落在它脸上,竟有种近乎真人的苍白俊美。
鬼使神差地,他再次伸手,将娃娃捡了起来。
布料触手微凉,却意外地柔软干净,不像是被丢弃很久的样子。他翻来覆去看了一圈,没找到标签,也没看到破损,只是娃娃胸口处,绣着一枚极细极淡的、类似兽耳轮廓的暗纹。
“谁丢的呀……”
陈浚铭抱着书,将娃娃小心揣进外套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暖意隔着布料渗过去,他没察觉,口袋里那只始终冰冷的娃娃,指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无边无际、终年不见天光的鬼界深处,封印如厚重铁笼,困着一道沉寂千年的魂魄。
陈奕恒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千年?或是更久。
人类的背叛、利刃穿身的剧痛、被生生剥离肉身、强行封印的绝望,早已刻进魂魄最深处。他是鬼王,是半兽人,是死在二十一岁的亡魂,千年岁月里,只剩仇恨与孤寂为伴,连人间的风,都只能通过一缕微弱的媒介,遥遥感知。
那媒介,是他生前贴身之物炼化而成的共感娃娃——也是他与人间唯一的联系。
千年来,娃娃流落人间,无数人触碰过,却从未有过一丝共鸣。人类的贪婪、冷漠、虚伪,他透过娃娃看了一遍又一遍,恨意只增不减。
直到刚才。
一股极其干净、温暖的气息,毫无防备地包裹住娃娃,也包裹住他冰封千年的魂魄。
不是恶意,不是利用,不是畏惧。
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善意,像一束穿透无尽黑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他死寂的世界。
陈奕恒猛地睁开眼。
鬼气在封印内疯狂翻涌,黑色阴气缠绕指尖,原本淡漠无波的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千年未动的情绪,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孤寂被暖意冲淡,戒备被温柔触碰,连深埋心底的杀意,都在那股温暖里,莫名滞涩了一瞬。
谁?
是谁在碰他的娃娃?
他试图凝聚力量,透过娃娃看清外界,却被封印死死压制,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缕极其模糊的轮廓:年轻、干净、身上带着少年独有的阳光气息,还有一颗格外柔软温热的心。
共感相连,情绪互通。
对方的疑惑、善意、小心翼翼,清晰地传进他魂魄深处。
陈奕恒僵在原地。
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类只是单纯地捡起了被丢弃的他。
心口——或者说,魂魄所在的位置,传来一阵陌生的、微麻的暖意。
他下意识收紧指尖,阴气缭绕中,一对漆黑的兽耳,无声地从耳尖浮现,又在他强行压制情绪后,缓缓隐去。
而人间。
陈浚铭刚走出校门,晚风一吹,打了个轻颤。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捡起那个娃娃,他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像是多了点什么,又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目光,正安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冷,也不吓人。
只是很轻,很静,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漫长到仿佛跨越了时光的孤寂。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口袋,娃娃安安静静地贴着他,凉意被体温中和,竟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先带回去吧,”陈浚铭低声对口袋里的娃娃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朋友说话,“等明天我再帮你找找主人,找不到的话,就先跟着我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口袋里的娃娃,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陈浚铭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再去摸,却又恢复了安静。
“一定是我太累了。”
他笑了笑,没再多想,抱着书,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鬼界深处,封印之中。
陈奕恒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千年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散开,经久不息。
他记住了那股温暖。
记住了那个少年。
千年孤寂,一朝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