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墟的衰败与死寂,在踏入北寒境地界时,被另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凛冽的荒凉所取代。
天空依旧是铅灰色,但温度骤降,寒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冰晶与干燥的雪沫,永不停歇地刮过裸露的黑色岩石与冻土。举目四望,尽是白茫茫的冰雪与灰黑色的山岩,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仿佛铁铸般的耐寒灌木,顽强地扎根在岩缝之中,为这片死寂的土地点缀上些许暗沉的绿意。
灵气依旧稀薄,但其中蕴含的冰寒属性却比其他地方浓郁许多,对于修炼冰系功法的修士来说,勉强算是一处不错的栖身之所,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在这“烬土”时代,任何一处尚能聚集些许灵脉之地,都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林朔与韩雨的伤势,在寒清玖渡入一丝精纯的太阴真炁后,已稳定下来,甚至因祸得福,体内灵气被梳理得更加凝练。两人对这位神秘莫测、实力强大却又似乎与宗门有旧的前辈,敬畏之余,更多了几分亲近与希冀。一路上,他们尽可能详细地介绍着北寒境与听雪楼的现状。
北寒境,地处烬土第九域极北,苦寒贫瘠,资源匮乏,是出了名的“流放”与“遗忘”之地。听雪楼便坐落于此境最北端、终年风雪笼罩的雪魄山脉深处。据林朔所言,听雪楼祖上也曾阔绰过,据传是某个辉煌时代大宗门的分支,掌握着精妙的冰系功法与炼器之术。但在“大破灭”后,传承大量遗失,灵脉枯竭,加之北寒境环境恶劣,强敌环伺(主要指同样在北寒境挣扎求存、为了有限资源而彼此倾轧的其他几个小宗门和散修势力),听雪楼便日渐式微,如今门人不过百余,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筑基后期的掌门与几位长老,守着祖地苟延残喘,年轻弟子甚至需要冒险深入古墟寻找祖师遗物,以期获得一丝崛起的机缘。
“玄冰鉴”便是听雪楼传承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信物兼传承密钥,据传内藏宗门核心功法《听雪心经》的完整线索及一处秘藏位置,可惜早已破碎散落。林朔与韩雨寻回的这片,已是近百年来唯一被确认下落的残片。
寒清玖默默听着,清冷的眸子望着前方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如同巨龙脊背般的巍峨山脉轮廓——雪魄山脉。越是靠近,体内太阴真炁的流转便越是顺畅活泼,仿佛游子归乡。记忆的碎片也在持续翻涌,那雪山之巅、楼阁冰檐的景象愈发清晰,与林朔二人描述中残破的听雪楼山门,似乎能勉强重叠。
“前方就是‘霜冻峡’了,过了峡谷,再走百余里,便能看见山门。” 韩雨指着前方一道被冰雪覆盖、两侧峭壁高耸的狭窄山谷,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这峡谷常有冰属性妖兽出没,还有‘蚀灵瘴气’的残留,需小心些。”
寒清玖微微颔首,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她的神念虽因沉睡而衰弱,但本质极高,在这灵气稀薄、法则残破的烬土,覆盖范围与精细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很快,她便感知到峡谷深处,确实潜伏着几股带着冰寒与暴戾气息的生命波动,实力大约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至于所谓的“蚀灵瘴气”,则是一种淡灰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慢飘荡的雾气,能侵蚀修士灵力与肉身,颇为麻烦,但在她精纯的太阴真炁面前,却如同遇到了克星,稍稍靠近便被冻结、驱散。
“跟紧我。” 她简单吩咐一句,当先步入峡谷。
林朔与韩雨连忙跟上,心中稍定。有这位前辈在,这些往日需要小心翼翼规避的危险,似乎都不足为惧了。
峡谷内的风雪更大,能见度极低。两侧冰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倒映着三人模糊的身影。寒清玖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脚下的积雪自动向两旁分开,露出坚实的冻土。弥漫的蚀灵瘴气更是如同畏惧君王般,远远避开她身周三丈范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安全区域。
潜伏的冰属性妖兽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并未贸然攻击,只是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吼,在冰壁洞穴或雪堆后窥视。
行至峡谷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冰蚀平台上,异变突生。
并非妖兽袭击,而是人祸。
五道身影,从前方一块巨大的冰岩后转出,挡住了去路。他们身着统一的灰白色皮袄,胸口绣着一只狰狞的雪狼头颅,个个气息剽悍,眼神不善,修为最高者是一名独臂中年汉子,有筑基中期修为,其余四人皆是炼气后期。
“哟,我当是谁敢大摇大摆闯‘霜冻峡’,原来是听雪楼的林师弟、韩师妹。” 独臂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目光却越过林朔二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寒清玖,尤其在看到她赤足踏雪、白衣胜雪、姿容绝世的模样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贪婪,“怎么?出去一趟,还捡回来这么个绝色美人儿?啧啧,这气质,这模样,怕不是从哪个古墓里挖出来的前朝公主吧?正好,我们‘雪狼帮’最近缺个压寨夫人,这小娘子,还有你们身上寻到的宝贝,都留下吧!”
雪狼帮,北寒境臭名昭著的散修团伙,行事狠辣,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尤其喜欢劫掠听雪楼这类式微小宗门的弟子。
林朔与韩雨脸色顿时煞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法器。若是平时,他们二人遇到这伙人,只有逃命的份,更何况对方还有筑基中期的高手。
“刘疤子!你们雪狼帮不要太过分!这位前辈乃是我听雪楼贵客!” 林朔强作镇定,厉声喝道,试图抬出寒清玖震慑对方。
“前辈?贵客?” 刘疤子嗤笑一声,独眼中凶光闪烁,“在这北寒境,老子就是规矩!什么狗屁前辈,我看就是个装神弄鬼的娘们儿!兄弟们,男的杀了,女的拿下!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娘子,注意点,别伤着脸!”
四名炼气后期的雪狼帮众狞笑着围了上来,手中各式法器亮起黯淡的灵光。刘疤子则好整以暇地抱着独臂,似乎准备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
林朔与韩雨心沉到了谷底,正欲拼死一搏,却见身前的寒清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是伸出右手,五指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雪狼帮众,虚虚一握。
没有灵力爆发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那两名炼气后期的修士,前冲的身形猛然顿住,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脚底蔓延而上,眨眼间便覆盖全身,将他们化作了两尊栩栩如生的冰雕。甚至连他们身上涌动的灵力波动、法器散发的微光,都被彻底冻结在了冰晶之内。
“什么?!” 刘疤子脸上的狞笑僵住,独眼中瞬间被骇然充斥。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这是什么诡异手段?!
另外两名冲来的帮众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同伴的冰雕,又看向那白衣女子,如同见了鬼魅。
寒清玖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刘疤子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刘疤子如坠冰窟,通体生寒,仿佛被什么史前凶兽盯上,连体内灵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滚。” 她朱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刘疤子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不缺乏狠劲,但更懂得审时度势。眼前这女子,气息莫测,手段诡异到令人发指,绝非他所能抗衡!什么压寨夫人,什么宝贝,此刻都不如小命重要!
“前……前辈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刘疤子连滚带爬,甚至不敢去管那两个被冰封的手下,带着剩余两人,头也不回地向着峡谷另一头疯狂逃窜,生怕慢了一步就步了同伴后尘。
林朔与韩雨呆呆地看着逃窜的雪狼帮众,又看看那两尊在风雪中矗立的冰雕,一时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们知道这位前辈很强,却没想到强到如此地步,一个照面,甚至没看清她如何动作,就吓退了凶名在外的雪狼帮头目,冰封了两名炼气后期!
寒清玖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依旧清冷:“走吧。”
林朔二人如梦初醒,连忙跟上,看向寒清玖背影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敬畏,更带上了一种近乎仰望的崇拜。
穿过霜冻峡,风雪渐小,一片被冰雪覆盖的、相对开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尽头,倚着陡峭的冰壁,依稀可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灰墙黑瓦,不少地方都有破损,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显得颇为破败寂寥。一面残破的、绣着雪花纹样的旗帜,在谷口的风雪中无力地飘扬。
那里,便是听雪楼的山门所在。
寒清玖的脚步,在看见那片建筑群、尤其是那面雪花旗帜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与悸动,涌上心头。雪花……听雪……记忆深处,那温暖楼阁的轮廓,似乎与眼前破败的山门,隐隐重合。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山门方向疾射而来!快如闪电,势若惊雷!
目标,并非寒清玖,也非林朔韩雨,而是——那两尊被寒清玖冰封在霜冻峡口的雪狼帮众冰雕!
那是一道冰蓝色的剑光!
纯粹,凝练,锋锐无匹!带着一种冻彻骨髓的寒意与一往无前的决绝!
剑光过处,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被短暂地“冻结”了一瞬!
“嗤!”
剑光精准无比地穿透了两尊冰雕,却没有伤及冰雕本身分毫,而是没入了冰雕脚下的冻土之中。
下一瞬,冻土之下,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一股带着浓郁血腥味的黑烟从剑光没入处冒出,又迅速被冰雪覆盖的寒意冻结、消散。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山门方向那片破败建筑群的阴影中闪现而出,几个起落,便已来到近前,恰好落在寒清玖三人前方十丈处,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名女子。
一身如雪的白衣,与寒清玖的白裙款式不同,更加简洁利落,勾勒出纤细却蕴含着惊人爆发力的身姿。长发以一根简单的冰蓝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般的容颜。肌肤白皙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冰川之心,冷漠、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她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通体冰蓝,隐隐有雪花纹路流转。方才那道惊鸿一瞥的冰蓝剑光,显然便是出自此剑。
此刻,她正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冰剑,先是扫过林朔与韩雨,确认他们无碍后,便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寒清玖。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警惕,有疑惑,但最深处,却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那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深埋心底的狂喜,是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阻隔后、终于重逢的悸动,最终,却又被强行压抑,化为了更深的冰冷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林朔与韩雨看到来人,先是一惊,随即大喜,连忙躬身行礼:“弟子林朔(韩雨),拜见冷师叔!”
冷师叔?听雪楼何时有了这样一位气质如此冰冷、实力如此强悍(方才那一剑,绝对有筑基后期的水准,甚至更高!)的师叔?
寒清玖却对林朔二人的行礼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白衣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时间也仿佛凝固。
寒清玖那古井无波的心湖,第一次,掀起了剧烈的涟漪。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碰撞,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轮廓,与眼前这张冰冷绝艳的脸庞,缓缓重合。
那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气质。
那独一无二的、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剑意。
还有那双冰蓝色的、永远藏着最深关切的眼睛。
即使记忆依旧残缺,即使容颜或许因岁月或别的原因有了细微改变,但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绝不会错。
寒清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带着无尽暖意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而对面,那白衣女子,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强行压抑的冰冷外壳,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寒清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只是多了几分清寂与陌生的容颜,看着那双倒映着自己身影的、带着迷茫与震动的眼眸。
许久,许久。
风雪重新开始呼啸。
白衣女子终于,极其缓慢地,用她那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
“是清玖吗?”
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寒清玖的耳畔,也炸响在这片风雪弥漫的北境山谷。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