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晚风卷进一丝南安城的烟火气,灯烛轻摇。
苏昌河捏着刚到手的地契,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弹,转头看向一旁出神的苏暮雨,无奈又好笑地唤了一声,
“暮雨,地契到手了,疏月已经帮我们够多了,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苏暮雨垂着眼,神思还飘在方才的“闹剧”里,半点没入耳。
“暮雨?苏暮雨!”
苏昌河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拔高了几分。
苏暮雨猛地回神,睫羽轻颤,眼底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你方才……说什么?”
“我看你这魂,是被小鹤淮勾走了吧?”苏昌河挑眉打趣。
苏暮雨淡淡睨了他一眼,不打算接茬,伸手取过地契展开。
宣纸上字迹端正,印鉴鲜红,他扫过一眼,轻声道,
“这山庄占地极广,比我们暗河的驻地,还要大上一倍。”
“地方是好,可单凭一张地契,想真正开宗立派,站稳脚跟,绝非易事。”
他将地契放回桌面,语气沉了几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轻缓脚步声。
“在聊什么呢,这般严肃?”
温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疏月端着一套白瓷茶具缓步走来,裙摆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淡淡的茶香。
她将茶杯依次摆开,沸水注入,清冽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尝尝看,这是南安城独有的云涧青芽,别处喝不到的。”
她将一杯热茶推到苏昌河面前,又递了一杯给苏暮雨,眉眼弯弯。
苏昌河率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先是眉梢微挑,随即慢悠悠点头,语气真诚又不浮夸,
“嗯,不错。入口清,回甘甜,不涩不烈,喝着很舒服。”
苏暮雨也轻轻抿了一口,指尖抵着杯壁,微微颔首。
温疏月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契上,轻声问道,
“是在担心,日后开宗立派的事?”
“嗯。”苏暮雨放下茶杯,神色郑重,
“我与昌河正在商议,暗河盘踞暗处多年,双手染尽杀戮,世人对我们的成见早已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抹去的。”
“如今只有我们温家相助,确实还是势单力薄。”温疏月指尖轻点桌面,忽然眼睛一亮,
“我倒有个主意——我们去趟唐门吧。”
“唐门?”苏昌河一怔。
“正是。唐门虽是江湖大派,却专修暗器毒术,当年立派之时,同样不被正道接纳,处境与如今的暗河如出一辙。他们最懂我们的难处,也最有可能愿意结盟。”温疏月
苏暮雨低声重复“唐门”二字,指尖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看来,是要出一趟远门了。”他抬眼看向苏昌河,
“昌河,雨墨那边,可有唐门的消息?”
“还没有。”苏昌河
“你前几日和我说过,与大皇子有关的夜鸦,往唐门方向去了。”苏暮雨声音压低几分,
“夜鸦练的是药人之术,此事绝不简单,甚至可能牵扯到琅琊王。”
苏昌河瞬间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想借帮唐门化解危机,换取结盟之机,顺便与琅琊王搭上关系?”
“正是。”温疏月接话,语气笃定,
“琅琊王是北离最光明的那一面,又极重情义,若能得他倾心相助,暗河站到阳光下便有八成把握。”
“这计划,倒是可行。”
苏昌河摸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要出远门,要不……我们顺道去给雨墨提亲?”
温疏月眼睛瞬间亮了,一拍手掌,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啊好啊!唐怜月也算配得上雨墨。他明明对雨墨动了心,偏生嘴笨又腼腆,让他自己开口,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哦?你还看出来这些了?”苏昌河好奇。
“上次雨墨竟真拖住他。你们知道的,如果他真的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他。刺杀大家长之前,他特意把雨墨托付给我,那眼神紧张得……”
温疏月一脸磕到了的模样。
“停停停——”苏昌河连忙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别回忆了,你脑子里,不许装别的男人。”
温疏月眨眨眼,故意凑到他耳边,声音软糯地逗他,
“知道啦,我心里只有昌河哥哥。”
“咳咳……”
苏昌河猛地轻咳两声,慌忙瞥了一眼旁边的苏暮雨,脸颊发烫,
“还有人在呢,回去说。”
苏暮雨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望向窗外,权当耳旁风。
“言归正传。”苏昌河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几分暗河大家长的气场,
“雨墨既喜欢那玄武使,那我们就把他抢回暗河,管他愿不愿意,这门亲事,我定下了!”
“好,那我去通知鹤淮他们收拾行装,你们慢慢聊。”
温疏月眉眼带笑,步子轻快地小跑着离开,裙摆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暮雨看着温疏月离去的方向,轻声感慨,
“疏月变了很多。我从前初见她时,只当是个端庄稳重、温婉娴静的女子,如今倒是越来越鲜活活泼了。”
苏昌河望着门口,眼底的温柔藏不住,声音轻而认真,
“她本就是个很可爱的人。”
“她有一个圈圈说法,在她圈圈外的人一律不重要,甚至死掉她都可以袖手旁观。
而在她圈圈内的,就算是一片树叶,一颗石头,甚至是不爱她的人,她都会无条件接受。”
”她有千面百面,却只把最真、最软、最闹的那几面,留给圈圈内的人。”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露出几分浅淡笑意,
“那我们很荣幸成为她圈圈内的人。”
“看来,我们昌河,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宿。”
苏昌河脸颊微热,别开目光,轻声道,
“陪我出去走走吧。”
夜色已深,南安城的大街上灯火疏落,晚风清凉,人流渐稀。
“老师从前教导我,夜里独自走在这样的街上,是件很危险的事。”
苏暮雨抬头望向夜空,声音温和,
“其实你们睡着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夜里走。南安城的夜风很舒服,我一直很喜欢。”
“我知道,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嘛。”苏昌河侧头看他,笑了笑,
“不过下次,记得叫上我一起。”
“哎——”苏昌河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暮雨回头。
苏昌河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两块金黄软糯的桂花糕露出来。
“白日路过糕点铺买的,边吃边聊?”
他递过一块,眼神干净又真诚。
苏暮雨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他,轻轻笑了起来,眉眼舒展,是少有的轻松柔和。
“你笑什么?”苏昌河不解。
“没什么。”苏暮雨接过桂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里也暖融融的,
“我只是忽然想起,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悠闲地走在夏夜的风里,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说着这些漫无边界的闲话。”
苏昌河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口中化开,他轻声应道,
“好像……真的是第一次。”
“或许,这就是行走在阳光下的感觉吧。”苏暮雨望着远处的灯火,声音轻缓而满足。
“少肉麻了,你怕不是被这风吹晕了。”苏昌河嘴上嫌弃,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不过’头顶有明月,身边有故人‘的感觉确实不错。”苏昌河轻声呢喃,随即转头看向苏暮雨,神色变得坚定,
“我先带青羊、雪薇回一趟暗河,把这事安排妥当。届时,我们暗河上下,才能真正地走到阳光之下。”
苏暮雨看着他眼中的坚定,轻轻点头,将桂花糕慢慢放入口中。
夜风温柔,明月清朗。
两个人并肩走在灯火长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终于不再是藏在暗处的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