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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季嗔摘下口罩露出脸的瞬间,就嚯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茶几上他喝了一半的水瓶,水流出来,洇湿了一小块地毯,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站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混杂着难以置信、惊愕、以及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
他看着季嗔,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身边或僵或呆的队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比如开什么玩笑,或者这是谁,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穆祉丞是最先找回一点声音的人.
他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旁边张峻豪的手臂,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他看看季嗔,又看看张峻豪惨白僵硬的脸,又转回去看季嗔.
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不成调的呜咽,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带着巨大颤音的字.

“嗔…嗔姐?”
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失态,都印证了这不是一场荒诞的集体幻觉.
季嗔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每个人,将那巨大的、无声的惊涛骇浪尽收眼底.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几乎要将空气都撕裂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她再次微微颔首,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比刚才那句大家好更轻了一些,却依然清晰.
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沉淀过的温和,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
“还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僵持.
朱志鑫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抱枕.
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目光死死锁在季嗔脸上,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季…季嗔姐?真的是你?你…你怎么…”
他怎么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你怎么回来了,还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抑或是你怎么成了空降兵?
无数的疑问和汹涌的情绪冲撞着,让他语无伦次.
张泽禹也终于从那种冻结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滞涩.
他没有看朱志鑫,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直直地看着季嗔,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沉静的眼睛.
此刻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最深处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某种浓重的愧色.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左航也站了起来,动作比朱志鑫和张泽禹都要平稳,但仔细看,他扶住沙发扶手借力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季嗔对视.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又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
剖析出这六年时光,以及此刻站在这里的全部真相.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细微的震颤.

“季嗔…前辈,好久不见。”
他用了前辈这个称呼,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拉开距离的正式.
苏新皓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季嗔,目光里审视的意味很重,混杂着强烈的不解和一种被冒犯般的锐利.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一种生硬的、近乎质问的直白.

“季嗔…老师?所以,那个空降的第六人,就是你?”
他没有用前辈,也没有用姐,而是用了老师,一个更侧重职业、也更疏远的称呼.
而张峻豪,直到这时,仿佛才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稍微找回一点神智.
他猛地甩了一下头,像是要把眼前的幻象甩掉.
然后,他弯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摔出了蛛网般的裂痕.
但他看也没看,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季嗔,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惊愕、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巨大冲击打懵后的空白,以及某种更深、更混乱的东西在他眼底翻滚.
他喉咙滚动了几下,最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厉害.

“嗔…嗔姐?哈…这可真是…太他妈惊喜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休息室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那语气里的艰涩、自嘲,以及某种快要压抑不住的激烈情绪,让原本就凝滞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季嗔将他们所有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朱志鑫的失态,张泽禹的沉默与震动,左航的审视与克制,苏新皓的质疑与锋利.
张峻豪的混乱与失语,以及旁边穆祉丞那几乎要哭出来般的激动和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的情绪流露.
只是平静地承接了所有震惊、疑问、审视,乃至更深处那些翻涌的暗流.
然后,她再次,微微地,弯了一下腰.
“是的,是我。”

她回答了苏新皓的问题,语气坦然,目光也转向他,不避不让.
“以后就是队友了,请多指教小苏。”

接着,她的视线依次扫过其他人.
“小航,小禹,芝心,小极。”

“还有我们的峻豪,恩仔。”

她念出每一个名字,声音平稳,咬字清晰.
那声音里,没有久别重逢应有的激动哽咽,也没有任何解释或歉疚的意味.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履行一个必要的程序.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刻意的平静和正常,在这种情境下,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巨大的异常.
仿佛那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深不可测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做完这个简单的、算不上寒暄的寒暄,季嗔没有再说话.
张极的心脏像是被那两个字轻轻地、却又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发热.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们的下一个问题,或者,等待着staff的下一步指令,仿佛她只是一个来完成报到手续的新同事.
而不是那个消失了六年、曾与他们的过去和愧疚深深纠缠的、传说中的季嗔.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还在无知无觉地送着风.
而沉默,再次如同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将方才那短暂而尖锐的喧哗与死寂,都吞噬了进去.
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涛骇浪,与眼前这个平静得不可思议的季嗔,形成了荒诞而令人窒息的对比.
命运的齿轮,在停滞了六年后.
以这样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轰然转动,并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新的、未知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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