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厢车在路边停稳时，天色还早。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没开门，卷帘门拉着，招牌灰扑扑的，只有几个早餐摊子冒着热气。酒馆夹在一家棋牌室和一家鲜花店中间，门头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拆了一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架。
亓官暮推开车门，秋晨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外套，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门上贴着封条，白色的，在晨风里轻轻飘动。门口拉着黄色警戒线，把那一小块地方圈起来，像一个微型的犯罪现场模型。
温祈墨锁好车，走到前面。他今天没穿那件惯常的夹克，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工装，看起来像水电维修工。他掀开警戒线，回头招呼两人。
“进来吧。”
酒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吧台是复古的木质结构，上面摆着倒挂的玻璃杯，一排一排，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卡座是深红色的皮质沙发，有些地方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填充物。墙上的装饰画歪了几幅，不知道是案发时弄的，还是本来就那样。
亓官暮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后落在吧台上。那里有一块区域的灰尘被蹭掉了，露出光亮的木质台面——是放录像机的位置。她走过去，站定，转过身，面朝后院的方向。
从这里看过去，后院的门口很暗。明明是白天，阳光却像照不进去似的，门口那一块地方黑沉沉的。
林七夜走到她旁边，也在看那个方向。
“没有警察。”他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凶案现场，都没有人看守吗？”
温祈墨正在翻吧台上留下的一本菜单，闻言抬起头：“这个案子涉及到‘神秘’，普通警员没法介入。看守现场、线索搜寻、尸体检验——这些事情都由专门的处理部门接手。”
他合上菜单，放回原处：“虽然看起来没人，但外面隐蔽的地方有人24小时蹲守。有可疑人物靠近，立刻就能抓住。”
林七夜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来，头发很短，皮肤偏黑，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温祈墨，加快脚步。
“温哥，今天又来找线索？”
温祈墨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小黑，给你介绍两个人。”
年轻人看向林七夜和亓官暮，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是林七夜，这是亓官暮。”温祈墨拍了拍小黑的肩膀，“我们136小队的新成员。以后行动会经常合作，你们多熟悉一下。”
小黑的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你好，林哥。你好，暮姐。”
亓官暮笑着伸出手——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抢先握住了小黑的手。
“你好。”林七夜说。
小黑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林七夜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再看看亓官暮悬在半空的手。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抽了一下。
亓官暮收回手，面不改色。
温祈墨假装在看菜单。
小黑咳了一声，收回手，表情迅速切换回严肃模式。他翻开文件夹，声音变得沉稳。
“事情发生在昨天，8月26日上午10点45分。酒馆老板进店开门，发现里面有浓郁的血腥气息。他走到后院——就看见服务员孙晓死在那里。”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三人跟上。
后院不大，大概二十来平，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砖，有些砖裂了，缝隙里长出几棵瘦弱的草。四周是刷了白漆的墙，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头顶没有遮挡，天空灰蒙蒙的，光线落下来，照得整个院子像一口枯井。
地面上放着一块块标有数字的号码牌，每块旁边对应一张现场照片。照片已经有些卷边了，但画面依然清晰——死者被钉在墙上，四肢张开，头低垂着，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
墙上用白色粉笔勾勒出一个人形，呈十字形，悬浮在半空。人形的手脚处有四个深深的凿痕，心口的位置点了一个红色的小点。
林七夜站在那面墙前，仰头看着那个人形轮廓。他看了很久。
小黑低头念资料：
“死者孙晓，男，28岁。两年前来到这间酒馆当服务员，之前一直在餐厅工作。酒馆服务员这一行很少有人能干这么久，他能做两年——一是因为老板对他好，待遇不错；二是因为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急需用钱。”
他翻了一页：“死亡时间，当天凌晨3点到4点之间。”
亓官暮蹲下身，仔细看着地面上那些号码牌旁边的照片。她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血迹呢？现场的血迹多吗？”
小黑翻了翻资料：“不多。绝大部分是十指被切断造成的流血，从墙上流到地上。照片上都有记录。”
林七夜弯腰从号码牌旁捡起两张照片，递给亓官暮。她接过来，端详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奇怪……”她把照片举高了些，让光线落在上面，“你们不觉得，这出血量有点少吗？”
照片上，只有墙壁上以及死者身下有一小滩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面积不大，像打翻了一小杯水。
小黑解释：“人的手指连接的血管不算太多，就算被切断，也不会像动脉大出血那样喷得到处都是。血迹不多，可以理解。”
林七夜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温祈墨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面墙：“先看录像吧。那可能是找到那只‘神秘’的唯一线索。”
四人走回酒馆里面。小黑从证物袋里掏出一台老旧的录像机，屏幕上有几道划痕，边角磨得发白。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先是一片嘈杂的雪花，然后稳定下来。一个地中海发型的油腻男人出现在镜头前，脸红红的，眼睛发直，好奇地摆弄着录像机——酒馆老板，前天晚上他们在搞酒会。之后的几个小时都是酒会画面，觥筹交错，人影晃动，音乐嘈杂，偶尔有人对着镜头比个手势。
小黑直接快进。
画面飞速跳动，人影变成模糊的色块，灯光拖成一道道彩色的线。直到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两点半，小黑按下播放键。
酒会结束了。老板满脸通红，走路发飘，迷迷糊糊地把录像机随手丢在吧台上。他忘了关机。他和孙晓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都是孙晓在收拾酒馆。他擦桌子，收杯子，扫地，动作熟练而麻木。偶尔停下来，靠着吧台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
然后——
画面开始波动。
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屏幕时明时暗，边缘出现细碎的雪花点。那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密，最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大约过了十秒。
画面再度出现，但角度偏移了。整个吧台的角度都偏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撞过这里，把录像机撞歪了几度。
后院的门口，黑沉沉的。酒馆里的灯还亮着，把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白。但后院没有灯，那片黑暗像是凝固的，一动不动。
孙晓开始往后院走。他走得很正常，步伐平稳，像是要去做什么例行的事情。他推开门，走进那片黑暗。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臂被扭到身后，身体被按在墙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脚离地，膝盖离地，整个人被提在半空中。
他挣扎。四肢疯狂地舞动，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他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叫，但录像机录不到声音，只有沉默的画面。
铁钉从地上弹起来。那些钉子原本散落在后院的地面上，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它们一枚一枚地弹起，悬在半空，对准孙晓的身体——
第一枚钉进他的右手腕。第二枚钉进他的左手腕。第三枚钉进他的右脚踝。第四枚钉进他的左脚踝。他的身体被固定在墙上，呈一个十字形。
然后是他的手指。
从录像里看，那些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啃食，越来越短，越来越短，最后彻底消失。画面太远，光线太差，看不清具体的过程，只能看到那十根手指在黑暗中缓慢地、一截一截地变短。
最后一枚铁钉从地上弹起，悬在孙晓心口的位置，停顿了一秒。然后猛地刺入。
孙晓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他的头低下去，不动了。
又过了一两分钟，屏幕彻底黑下去。录像机电量用尽。
酒馆里安静了很久。
林七夜走到原本放置录像机的位置，站定，面朝后院的方向。他看着那扇黑沉沉的门口，沉默不语。
温祈墨和小黑对视一眼。
“哪里不对劲？”温祈墨问。
林七夜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像在脑子里重新播放刚才的录像，一帧一帧地看。
“手指。”他终于开口，“死者的手指不是一下被斩断的，而是一点一点消失的。”
他转过身，看着温祈墨：“但尸检报告说，手指是被某种利器平滑切断的。”
温祈墨沉吟片刻：“画面太远，看不到全部细节。也许是像切胡萝卜一样，一刀一刀地切，最后切到指根。切口平滑，可以做到。”
亓官暮站在旁边，眉头一直没松开。
“手指去哪了？”她问。
温祈墨想了想：“也许是被吃了。”
“像是吃牛排那样，切一段吃一口？”林七夜摇头，“如果是这样，这只神秘也太有情调了。”
没有人接话。
林七夜又问：“酒会几点结束的？”
“凌晨两点半。”小黑答。
“时间对得上。”林七夜点了点头，又问，“附近有摄像头吗？”
“有，东边街道口有一个。只能远远拍到酒馆外景。案发时段，没有可疑人等靠近。”
“死者喊叫过。没有人听到？”
“这附近都是商业区，案发时周围店面都关门歇业。没人听到。”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他总觉得这事件怪怪的，但具体怪在哪里，一时说不上来。
“还需要更多信息。”他自语道。
温祈墨叹了口气：“现在已经能确定有一只‘神秘’在这附近游荡。从录像可以推断部分特性——隐身，或者控物；喜欢切断人的手指；能对周围电子设备造成微弱影响。但这个范围太宽了，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筛选出符合条件的神秘。”
林七夜忽然想起什么：“之前不是还有三起同样的案子吗？相关的卷宗在哪里？”
温祈墨说：“之前那三件，因为没显露‘神秘’特性，当地警局当作普通连环杀人案调查。卷宗他们那里有，一会儿拿给你看。”
林七夜想了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看看他们的尸体。”
小黑合上文件夹：“我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七夜和亓官暮。两个人站在吧台旁边，一个在看后院的方向，一个在看手里的照片。
小黑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酒馆里又安静下来。温祈墨去后院打电话，亓官暮把照片放回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七夜还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后院的门。
“在想什么？”亓官暮走过去。
“在想这个凶手。”林七夜说，“它不像是随机杀人。它有仪式感，有步骤，有顺序——钉四肢，切手指，最后一枚钉子钉心脏。每一步都很清楚，像是某种固定的流程。”
亓官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也许是某种献祭。”她说，“需要特定的死法，特定的伤口位置，特定的顺序。”
林七夜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亓官暮想了想：“猜的。很多传说里都有类似的仪式，需要祭品以特定的方式死去，才能达成某种目的。”
林七夜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不管是什么，都要先找到它。”
亓官暮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是‘神秘’在杀人？”
林七夜愣了一下：“不然呢？”
亓官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那道疤已经很淡了。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林七夜等着她说下去。
亓官暮沉默了片刻：“录像里，那些铁钉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如果是‘神秘’在操控，为什么要用铁钉？它明明有更直接的手段——死者是被凭空提起来的，它完全可以直接杀死他，没必要用钉子。”
林七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许是为了仪式感。”他说，“也许是在掩饰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
后院门口，温祈墨打完电话，走回来：“卷宗下午送到。尸体那边也安排好了，马上可以去。”
他看看林七夜，又看看亓官暮。
“先回去吧，等卷宗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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