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那是一个雪夜,寒风凛冽。白弦川拥着厚裘,仍觉寒意刺骨。忽闻宫门外喧哗,内侍连滚爬爬进来禀报:“殿下!二殿下他……他听闻陛下有意……竟直闯两仪殿,跪在殿外雪地里已有一个时辰,为殿下陈情辩白!”
白弦川猛地站起,眼前一阵发黑。他踉跄着扑到殿门边,推开沉重的门扉。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远处两仪殿的轮廓在风雪中模糊不清,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跪着一个单薄倔强的身影。
“胡闹……”他声音颤抖,“去,把他给我拉回来!他会冻死的!”
可谁又能拉回一个铁了心的少年?白慕河到底还是被人半扶半抬地送了回来,浑身冻得僵硬,嘴唇乌紫,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亮得惊人。
“哥哥……”他牙齿打着战,却咧开一个难看的笑,“没事了……父皇答应……再议……”
白弦川将他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用体温去暖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弟弟结冰的发梢上。“傻慕河……你怎么这么傻……”
从鬼门关回来,从人情冷暖中走过一遭,他身边剩下的,似乎只有这个不惜命的弟弟了。心底最后一点孤寒,被这近乎愚蠢的赤诚,熨帖得滚烫。
又一年春,桃花再度盛开时,白弦川的身体总算调养得有了些起色。只是太子之位,依旧风雨飘摇。暗流涌动得更急了。
这日,白慕河踏入东宫书房时,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压抑的潮红。他走到正在批阅文书的兄长面前,声音轻快,却莫名有些发飘:“哥哥,你看,东宫的桃花,今年开得特别好。”
白弦川抬起头,微微一笑:“是啊,又是一年春。”他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看着弟弟,目光依旧温和。
白慕河走近几步,在书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室内熟悉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的珍玩,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最后,深深看进兄长的眼睛。
“哥哥,”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抠出来,带着灼热的温度,“这东宫的每一寸台阶,我都为你……铺好了。”
白弦川怔住,随即,巨大的感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放下朱笔,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白慕河面前。他知道弟弟一直在暗中为他奔走,联络朝臣,打探消息,甚至可能动用了一些他不想深究的手段。这份心意,太重了。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白慕河微凉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言的感激与信任。“慕河,辛苦你了。有你在,哥哥心里踏实。”
白慕河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反握住他,力道渐渐收紧。他抬起头,直视着兄长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此刻满含欣慰与依赖的眼眸。他忽然笑了,笑容一点点扩大,唇角勾起惊人的弧度,可眼底深处,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终于破冰而出,翻滚着,沸腾着,再无遮掩。
那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占有欲,混合着胜利在望的狂热,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快意。
“是啊,哥哥,”他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耳语,却让白弦川心头无端一凛,“以后,你会一直很踏实的。”
白弦川还未及细品这话中深意,只见白慕河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击掌两下。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四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的侍卫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如鬼魅,瞬间便占据了室内要害位置。他们身上带着的血腥与铁锈气息,冰冷而陌生,与这满是书卷气的房间格格不入。
“慕河?”白弦川脸上的感动凝固了,疑惑地看着弟弟,又看向那些明显不属于东宫编制的侍卫,“这是……”
白慕河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灿烂得有些瘆人。他缓缓地、极其温柔地,抽出了被兄长握着的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副物事。
那是一副镣铐。精钢打造,打磨得极光滑,在透过窗棂的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镣铐内侧,竟细心地裹着一层柔软的鹿皮。
“哥哥,”他向前一步,逼近白弦川,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你看,外面风大雨大,人心叵测。我思来想去,只有这里最安全。”
白弦川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书案边缘,退无可退。他盯着那副镣铐,又猛地看向白慕河的脸,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总是盛满孺慕与笑意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古井,翻涌着他全然陌生的情绪——偏执、疯狂、志在必得的掌控。
“你……你想做什么?”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如毒蛇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白慕河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低低的,愉悦的。他举起镣铐,金属环扣相击,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哒”声。
“我想做什么?”他歪了歪头,眼神近乎天真,却又残忍无比,“哥哥,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兄长骤然失去血色的脸庞上,掠过那因惊怒而微微睁大的、依旧漂亮得像盛着破碎星子的眼睛,掠过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瓣。他等了太久,谋划了太久,从那个只能仰望着兄长背影的孩童时代开始,从意识到这耀眼的光芒可能永远照不到自己身上开始,从嫉妒那些能分走兄长注意力的朝臣、政事、甚至这天下开始……
“我再也不要看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烦心,再也不要看你把目光投向别处。”他语气渐渐急促,眼底的疯狂再难抑制,“中毒的时候,我看着你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怕得要死,也……恨得要死!恨那些伤你的人,更恨这把你推上风口浪尖的东宫之位!废立风波时,我跪在雪地里,想的不是你的太子之位,而是……如果你不是太子就好了。”
他一步步逼近,白弦川浑身僵硬,巨大的震惊和背叛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副镣铐越来越近。
“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如果这世上只有我能看见你,照顾你,拥有你……”白慕河的声音低下去,化为梦呓般的呢喃,“该多好。”
“现在,”他停在白弦川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兄长身体的微颤,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他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千万遍的话,带着夙愿得偿的巨大满足和一丝颤抖的哽咽:
“现在,哥哥终于可以——”
他猛地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冰冷的镣铐“咔”一声,精准地扣上了白弦川清瘦的腕骨。鹿皮内衬缓冲了撞击,却缓冲不了那透骨的寒意和绝望。
白弦川浑身一震,仿佛被烙铁烫到,下意识地挣扎。可那镣铐设计得极为精巧,扣上即锁死,纹丝不动。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四肢酸软,内力凝滞,竟提不起半分力气。是刚才那杯茶?还是更早之前……
“——只看我一个人了。”
白慕河终于说完了整句话,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伸出手,指尖温柔至极地抚上兄长瞬间惨白如纸的脸颊,拭去那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冰凉液体。
他凝视着兄长眼中迅速崩塌的世界,看着那星辰般的光芒碎裂成一片死寂的灰败,看着不可置信、痛苦、愤怒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绝望。
少年满足地喟叹,将剧烈颤抖却无力反抗的兄长轻轻拥入怀中,下巴眷恋地蹭着他的发顶,声音甜蜜如毒浆:
“哥哥,别怕。这里很安全。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永远的……家。”
窗外,东宫的桃花依旧开得没心没肺,灼灼其华。灿烂的春光透过窗棂,恰恰照亮书案